“过几年吧。”
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届时咱派几个老骨头过去坐镇,天德或者伯仁挑一个,再叫你那几个弟弟们都去辽东那头磨磨刀、涨涨能耐。
你要是有兴趣,跟着去也成。”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这几年先不急。
偌大一个大明,还未治理平顺呢,迁都也好、新政也罢,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这兵戈嘛……还是该停上几年的。”
胡翊听罢,也就不再多嘴了。
丈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明如今确实是百废待兴,内政上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外头又要搞迁都这等伤筋动骨的大工程,若是再同时开一条辽东战线,那就是三头并进,哪一头都办不利索。
更何况,他心里头也算了一笔账。
建州女真如今还只是辽东深山老林里的一群渔猎部落,连铁器都凑不齐几件,更别提什么军事组织了。
从眼下这个阶段,到后来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中间隔了足足两百多年。
两百多年呐!
别说几年了,就是再拖上十年八年,建州女真也发展不到哪儿去。
反正何时都能灭,不差这几年的工夫。
想到此处,胡翊便点了点头,拱手道:
“岳丈说得是,小婿也觉着不必操之过急。”
这话便算是把辽东的事暂且按下了。
徐达在一旁听着,自始至终没有插嘴。
他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打仗的事儿由陛下定夺,轮不到他来拍板。不过胡翊方才那番话,他也听进去了,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辽东纳哈出,迟早是要收拾的。
这笔账,记着便是了。
……
夜色渐深,胡翊他们落脚的地方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里摇摇晃晃。
朱元璋拉着徐达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壶烧酒摆在中间,两只粗瓷碗斟得满满当当。
也是徐达的到来,才令西安知府搞清楚,陛下已然到了此地!
当地官员们立即在外跪倒了一片,别说皇帝了,单是一位大都督府都督与当朝丞相在此,就足够令整个官场颤上三颤的了。
老朱才懒得理这帮人,叫他们回去办事,就当自己没有来过,可他敢说这话,底下人哪里敢听啊?
一个个蛰伏在地上,纷纷不敢动。
一位是大明事实上的三军统帅,一个是掌管天下兵事的大都督府都督。
还有个丞相,别看是个文官,手底下的人命可不比前两位来得少,外号都叫活阎王。
加上陛下这等杀心更重之人,这等同于是四尊阎王驾临西安,官员们个个面色煞白,唯恐哪里做的不周到。
老朱见他们也不起身离去,就当作没看见,跟徐达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酒劲冲上来,眉头先是一皱,随即便舒展开了,嘴角咧出了一丝笑意。
“天德,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刚参加郭帅队伍那会儿……”
这话头一起,便收不住了。
徐达也端起碗来碰了一下,笑道:
“陛下说的是濠州城那阵子?”
“可不是嘛!”
老朱一拍大腿,越说越来劲: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啊!一支队伍几百号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咱那时候实在饿急了,半夜里偷摸跑到人家地里去拔木薯。
生的!连皮都没削,拽出来往衣服上蹭两下,啃一口满嘴都是泥巴味儿!”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的怀念:
“后来啊,后来懂了些事理。再去人家地里偷东西的时候,就学着放上几文钱了。
偷完了把铜板压在土坷垃底下,也不知道人家第二天翻地的时候能不能翻出来。
自己骗自己呢,觉着这样就不算偷了,算买的。”
徐达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臣记得。陛下那时候放完了钱,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生怕后头那些兵们再把铜板给捡跑了。”
老朱哈哈笑了两声,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酒。
胡翊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没有凑到石桌跟前去。
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就不该往前凑。
这是丈人和老兄弟之间的叙旧,他一个晚辈,更是一个女婿,插在中间只会让气氛变得拘束。
所以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偶尔在二人说到兴头上的时候搭上一句:
“哟,岳丈原来还干过这等事?”
“徐叔那时候是不是也跟着一块儿偷呢?”
徐达赶忙摆手:
“那哪能呢?我可没陛下那胆子!”
老朱立马不乐意了:
“少来!你当年偷的比咱还多!你把人家整棵萝卜连根拔了抱着就跑,咱好歹还知道放几文钱!”
“那……那是臣年少不懂事……”
三个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偷木薯聊到了打滁州、聊到了鄱阳湖大战、聊到了攻下集庆路的那个雨夜。
秋风吹过来,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和寒凉,却吹不散这一院子的暖意。
胡翊就在旁边给这二人提供着情绪价值,该捧哏的时候捧哏,该递话的时候递话,不抢风头,不冷场子。
这活儿他干得挺好。
毕竟这一辈子最不缺的技能,就是哄长辈开心。
…………
次日一早,车马启程,折返东归。
徐达在城外送了十里,方才勒马回去。临别之际,老朱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喊了一句:
“回去跟伯仁说,班师之后,京中见!
酒管够!
对了,不许他乱杀人,尤其是降卒!”
徐达在官道上拱手应了一声,目送车队远去,直到那一长串的旗幡消失在了黄土漫天的地平线尽头,这才翻身上马,往回赶去。
归途漫漫,车轮辘辘。
再度路过陕州时,朱元璋望着窗外那段奔腾咆哮的黄河水,忽然转过头来,对身旁的胡翊说道:
“女婿,回去之后,你去找工部的人,先把那个图给画出来。”
“什么图?”胡翊一愣。
“就你先前说的那个,这段湍急的黄河两岸造栈道、走漕运,具体该怎么弄,叫工部那帮人拟个方案出来。
你去找些懂行的匠人、老河工一块看看,实地测一测水文、算一算造价,能搞就给咱把它定下来。
搞不了就换别的法子,总之漕运这条线不能断。将来迁都长安,南方的粮食得有道儿运过去,不然那座城修得再好看,人也得饿死在里头。”
“小婿记下了,回去便着手办。”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回了窗外。
马车沿着官道颠簸前行,黄河的轰鸣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干硬土路的吱嘎声。
沉默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朱忽然又开了口。
这回他没看窗外,而是扭过头来,盯着胡翊,眉头微微拧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发愁的意味:
“还有一桩事。”
“岳丈请说。”
“西安府如今民生凋敝,连人口都没有几个。
你也都瞧见了,大白天的走在街上,十步之内见不着一个人。
一座将来要做国都的城池,如今这幅鬼样子,就照这么办,未来国都岂不变了鬼城?
你说……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