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白至极,半点弯子都没绕。
老朱不是不知道西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连年战乱,人口锐减,百姓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裹挟着流落到了别处。
留下来的这点人,勉强能把地种上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民生”可言?
可知道归知道,法子他却想不出。
杀人他在行,治国他也在行。
可怎样让一座死城活过来这种事,他真没什么经验。
毕竟他这辈子打的都是从无到有的仗,攻城掠地、开疆拓土。
至于怎么经营一座荒城、怎么把人口从无到有地填起来,这属于细水长流的慢活儿,不是他的长项。
所以他问女婿。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种活儿,满朝文武加在一起,也没几个比女婿想得更通透的。
胡翊闻言,沉吟了片刻。
而后,他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岳丈,此事说来,也不是没有法子。“
“哦?”
朱元璋登时便望了过来。
那目光,又是那副熟悉的架势了,跟一只饿了三天的老虎忽然闻到了肉味儿似的,两只眼珠子直放光,死死地盯着胡翊,半点都不带眨的。
胡翊被那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岳丈,您这眼神又来了……”
“少废话!快说!”
老朱没好气地又补了一句:
“叫咱自个儿想法子,咱也就能想到把罪囚跟军户发往西安去屯田。除了这以外还能有啥妙招?
减它几年赋税?顶天了也就这些个破主意。”
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
“可这法子不一定见效啊。
罪囚跟军户那是被押过去的,人心不在那儿,到了地方不是想着逃就是混日子,能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给你种地的?
减赋税倒是能吸引一些人,可西安府如今那副鬼样子,你就是免他十年的税,人家也未必愿意背井离乡跑过去啊。
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看病得跑几百里路,孩子念书更是没地方去。
谁愿意去?”
胡翊闻言,点了点头。
这倒是丈人的脾气,嘴上说着想不出法子,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把各条路的利弊都过了一遍了,不过是没找到一个让他真正满意的罢了。
说白了,老朱不是没法子,是嫌法子太笨。
罪囚屯田、减免赋税,这些招数历朝历代都在用,可哪朝哪代靠这些东西真正把一座死城给救活了?
没有。
因为这些招数解决的只是“有没有人”的问题,而不是“人愿不愿意留”的问题。
人是强迁过去的,心不在那儿,一有机会就跑。
你得给他们一个不想跑的理由才行。
胡翊想了想,转过头来,面朝着朱元璋,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岳丈,您是否想过,如今南京城中有一座惠民医局,第二座分局也正在城东承建,那这第三座医局若是建在西安府,会是何等效果?”
此话一出,不等胡翊往下说,朱元璋的眼前顿时便是一亮!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马车晃了一下,两人都跟着颠了一颠,可老朱浑然不觉,当即便接了过来:
“你这惠民医局,惠民二字如今天下皆知!
既便宜又能治病的药,那是老百姓们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若把第三座医局建在西安府……”
他越说越兴奋,一巴掌拍在了膝盖上:
“那岂不是等于给西安城里栽了一棵梧桐树?
凤凰不来,可百姓得来啊!
有了医局在那儿,附近几百里地的老百姓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大病小灾的,都得往西安城里跑。
人一多,吃喝拉撒都得花钱,买卖就跟着来了。
买卖一来,商贾就来了。
商贾一来,人气便聚起来了!”
老朱这脑子转得极快,胡翊还没来得及展开说呢,他自己便已经把后半截逻辑给推演了个七七八八。
胡翊见丈人已经上道了,便趁热打铁,继续往下说道:
“岳丈还不止如此呢,您想想看。”
他在旁详细举例道:
“如今大明各地,从南到北,官府和百姓们都是从南京的惠民医局取药。
南京在东南,周边的江浙、两湖、江西这些地方取药方便得很,快马几日便到了。
可西北呢?西南呢?晋中呢?
从甘肃跑到南京取药,那得多远的路?光路上就得走一两个月!
若在西安府建起第三座惠民医局,今后整个西北、西南、晋中,甚至中原的部分区域,便不必再千里迢迢地往南京跑了,直接来西安取药即可!”
他随后又道:
“一旦商贾云集,这一步极有利于互市。
各地的药材商人要来进货,布匹商人要来做买卖,粮食商人要来供应需求。
一旦互市的通路打开了,商贾云集而来,人气自然就跟着涨了。
而且岳丈您别忘了,商人是这世上最趋利的人。
若是他们知晓您要在西安府建都,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之辈,定然会先人一步跑到西安去抢占地盘、开设商铺。
都城还没建呢,人家的买卖已经做上了。
这帮人一旦扎了根,他不但自己不走,还会拖家带口地把亲戚朋友全给拽过来。
到那时候,你还怕西安没有人气?”
朱元璋听着听着,两只眼珠子越瞪越大,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胡翊看了丈人一眼,见他听得兴起,便又加了几项举措:
“岳丈先前不是还有过与民免费读书、修建学堂的筹思吗?
此事若也一并落在西安府,效果更佳。
在西安城中先设几处免费学堂,免费上学、免费读书,让周遭百姓的孩子都能来此处念上书。
您想想,哪家的爹娘不盼着自家孩子有出息?
别的地方念书要花钱,西安府念书不花钱。
光这一条,就能吸引不知多少穷苦人家拖儿带女地往西安跑。”
他微微一笑:
“惠民医药、免费学堂、商贾互市,这三样加在一起,再辅以岳丈方才说的减免赋税之策。
咱们可以定一个准则,比如三年之内迁徙往西安府者,免税三年。
三年之后减半征收,直到大明国都正式迁至西安府为止。
如此一来,看病不花钱,念书不花钱,做买卖有市场,种地还不收税……
您说天底下有几个老百姓能扛得住这诱惑?”
说到此处,胡翊收了手指,又不忘给自己打了一个补丁:
“当然了,小婿也不过是大概以此举例,抛砖引玉罢了。
具体如何减税、减多少、减多久,这些细则那都是岳丈来拿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