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婿就不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
这话是老套路了。
该出的主意出完了,该留的余地也留足了。
功劳归皇帝,操作权归皇帝,自己只管出点子,不管拍板。
朱元璋听完这一整套组合拳,在马车里沉默了好几息。
而后,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
“好!你这话有理!”
老朱激动得脸都红了,那双虎目里头简直在往外冒光:
“咱先前也想过把医局搬过去,可就是想的没你这么仔细!
你这一通说下来,医局、学堂、互市、减税,四管齐下,等于是给西安城施了咒,把周遭几百里地的人全都给吸过来!
妙啊!”
他越想越觉得通透,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恨不得现在就掏出纸笔来拟章程:
“而且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强迁!
罪囚屯田那是逼着人去的,人心里头不服,迟早得出乱子。
可你这一套是让人自己愿意去的!
有药吃、有书念、有钱赚、还不用交税,你不去才是傻子!
自愿去的人,才会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家来经营。
这才是长久之计!”
老朱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
他琢磨了片刻,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面色一变,冒出了另一个念头来:
“对了,还有一桩事,也可以跟这个一并办了。”
他看向胡翊,目光里多了一层精光:
“先前咱把江南富户迁往凤阳,为的是在凤阳建中都。后来被你小子三言两语给搅了,觉着那地方不成气候,凤阳的事便搁下了。
可那些已经迁到凤阳的富户们,如今还窝在那儿呢!
既然凤阳不建了,何不把他们再移到西安去?
正好缺人、缺钱、缺买卖,这些富户手里头有的是银子,把他们往西安一放,那不就是现成的启动资金吗?”
说到这里,老朱的语气忽然又加重了几分:
“还有,将来江南的富户也得移!
不单是凤阳那批,整个江南最有钱的那帮子大商贾、大地主,都得给朕搬到西安去!
南方太富了,北方太穷了。
不把南方的钱往北方挪,这南北之间的差距永远拉不平!”
胡翊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岳丈叫他们移,他们……也得移着走才是呀。”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些江南富户们,可不是你说搬就搬的。
人家祖祖辈辈的根都扎在那片土地上,田产、宅子、商铺、人脉,全在江南。你一道旨意下去,叫人家拔了根往西北的荒地上搬?
他们能愿意才有鬼了。
朱元璋却浑不在意,甚至还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你居然还操心这个”的不以为然。
“咱叫他们移,他们就得移。”
老朱一脸傲然之色,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霸道的得意:
“若不肯移,咱有的是法子叫他们移。
不就是些有钱人嘛,银子再多,还能多过朕的刀子?”
胡翊望着丈人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嘴脸,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心道一声:
“咱这岳丈就是如此的霸道,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在他底下做事嘛,确实不好受。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动刀子。
你跟他动刀子……你能动得过他?
这也就是自己占了一重驸马的身份,又顶着个丞相的帽子,翁婿之间多少还有些人情味在。
要不然,指不定是个什么下场呢。”
想到此处,胡翊也不再纠结了。
反正富户迁移这事儿,丈人心里早有了主意,自己拦也拦不住,劝也劝不动。
与其在这上面白费口舌,不如把精力放在更要紧的事情上。
比如,怎么在迁都的过程中,把那帮武将的问题给妥善解决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坑。
丈人那晚在月下散步时说的“扶植北方武将”的主意,到现在还悬着呢。
自己至今没给出答复,老朱也一直没催。
可不催不代表不急。
以丈人的性子,不催只是因为他信任自己,相信自己能想出一个比他更好的法子来。
但这份信任是有期限的。
回到南京之前,自己必须得给出一个答案才行。
归途的路上,朱元璋忽然开了口。
“对了,武将那个事儿。”
老朱靠在车壁上,两手抱着胸,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胡翊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
“咱上回跟你说了,叫你想个法子,可想到了没有?”
胡翊心道一声:
“我这儿还正琢磨呢,你就开口了。
果然是个急性子,嘴上说着不急不催,这才几天的工夫便憋不住了。”
他确实一直在想这件事。
从那天夜里月下散步至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总算是理出了一条勉强能看的思路来。
可要说想得多通透、多周全,那也谈不上。
毕竟这事儿牵涉的面太广了,一帮开国功臣、一群手握兵权的武将、再加上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哪一根线扯动了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他颇为无奈地一摊手:
“岳丈,说实话,小婿确实想出了一个法子。
但也只想出了一个,更多的还没琢磨明白。
如今小婿自个儿也头疼着呢。”
“哦?想到了?”
朱元璋两道浓眉猛地一挑,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那你说说。”
胡翊张了张嘴,却又犹豫了一瞬。
那犹豫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因为他想到的这个法子,说好听了叫“制度约束”,说难听了,那就是在动那帮功臣们的奶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