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一个个不是国公就是侯爵,手里有兵、腰间有免死金牌、身后有一大帮子门生旧部。
一个人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一群功臣们都是如此。
你动一个人,那叫惩处。
你动一群人,那叫清洗。
胡翊是个谨慎的性子,他太清楚在这种事上走错一步的后果了。
朱元璋何等精明之人,女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女婿在顾虑什么。
于是,老朱忽然换了一副神色,语气里头难得地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郑重:
“女婿,咱跟你实话实说。”
他盯着胡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只要不阴谋篡位,学了旁人来造咱们大明朝的反,那咱就不管你。
你想干啥干啥,你随意,这话听得明白不?”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颠簸的马车里头回荡了一圈。
胡翊闻言,当即便是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丈人一眼。
心道一声:
“你倒是实诚。”
当然了,胡翊也不是傻子。
老朱嘴上这样说,那可不是真的在告诉他“除了造反你干啥都行”。
这是在给他放胆子呢。
丈人这辈子阅人无数,岂会不知道自家女婿的脾性?
胡翊这个人,脑子好使、主意多、看得远,可越是这样的人,做事越谨慎、越瞻前顾后。
面对一帮国公侯伯组成的庞大势力,他多半是心里头有了主意,却不敢往深了说、往狠了出。
怕得罪人,怕惹祸上身,怕这些功臣们记恨自己,更怕将来自己出的主意被老朱拿去当了杀人的刀子,回头人家恨的不是皇帝,恨的是出主意的他胡翊。
正因如此,老朱才开了这句口。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只管出主意,出狠的、出死的、不留余地的那种。
后果朕来担,骂名朕来扛。
你就安安心心地把你那颗脑袋瓜子里的东西全给朕倒出来便是了。
胡翊当然也不会真把他这话当了真。
你信一个皇帝说的“你干啥都行”?那跟信母猪能上树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丈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己再藏着掖着便说不过去了。
他定了定心神,正色道:
“岳丈,小婿给您的这个法子,叫武臣考成法。”
“哦?”
朱元璋眼睛一亮:
“何为武臣考成法?”
胡翊清了清嗓子,在马车的颠簸中稳了稳身形,而后开口道:
“武臣考成,自然只针对这些受了封赏的武将,也就是岳丈将来倚仗迁都的这帮人。”
他在旁为之详解道:
“小婿的提议是从他们的赐田来入手。
岳丈您想想,这些功臣们拥有开国之功,所得赐田极多。千亩万亩都是少的,有些个封了国公的,几万亩、十几万亩甚至几十万亩的都不在话下。
这些田产便是他们最在意的家底儿,是他们传给子孙后代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婿的意思是,岳丈可以根据这些武将的表现优劣、功过大小,对他们的赐田进行升等降等。
立了功的,赐田加增。
犯了错的,赐田削减。
做了大好事的,另行赏赐新田。
做了大坏事的,收回已赐之田。
一年一考、三年一评,白纸黑字写进律条里头去,任谁都不能例外。
如此一来,他们做每一件事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这件事做了,自家的田是多了还是少了?
有了这层约束在,应当能起到些许效果。”
话音落地,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心里头暗暗琢磨着。
这法子嘛……确实有些用处。
赐田就摆在你面前,做错一件事就减一些,做对一件事就加一些。
用利益来约束行为,用规矩来框住手脚,这比单纯靠杀人来震慑要高明得多。
毕竟杀人只能杀一时,规矩却能管一世。
而且这些武将们最在意的就是家产和传承,你动他们的田产,那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比打他们板子都管用。
可……
老朱在心中咂摸了片刻,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可这样做就够吗?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词——治国当用重典。
当然了,他不是说一定得动刀子,而是他觉得女婿这法子有些……轻飘飘的。
赐田的升降,说白了就是多给几亩地、少给几亩地的事。
那些个国公侯伯们,手里攥着几万亩、十几万亩的田产,这都是其次。
真正厉害的实际上是将来手中的权力与地位,只要这些东西在手中,他们丢失几亩赐田而已,他们会疼吗?
他根本不疼!
这帮人背后有的是人奉承,有的是人捧臭脚,你屁股刚伸过去就有人给递座椅,旁人为了求你办事,都不消说,都能把钱财给你偷偷送到家中去。
与这些隐形利益相比,你罚他一些赐田真的不疼的。
就好比一个身家百万两银子的巨商,你罚他十两银子,他擦擦嘴角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下回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除非你一下子扣他几万亩,那才能真正让他肉疼。
可那样一来,跟直接抄家有什么区别?
反倒是把事情做绝了,人心散了,更不好收拾。
所以这法子好是好,却只能治小病,治不了大病。
再三考虑了一番之后,朱元璋抬起头来,冲着女婿又开了口:
“你这法子可以借鉴。”
他先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但咱先前说了,你不把天捅个窟窿,你不造老朱家的反,你干啥都行。”
他盯着胡翊,语气加重了三分:
“显然这话你没听进去啊,女婿。”
胡翊心道一声:
“我要是真听进去了,命早丢了。
你个老不死的,就别在这儿拉着我钓鱼了。明知道钓不到什么大鱼,还在这费这口唾沫干啥?”
心中腹诽归腹诽,面上他却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小婿愚钝,还望岳丈教我。”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装相,嘴角微微一撇,摆了摆手道:
“你那灵巧的脑瓜子用不着咱来教。
只不过是不敢往那方面想罢了。“
他伸出手来,在半空中虚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