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走进屋里,
只见几台像印刷机一样的大家伙正在轰鸣,滚轴转动,一卷卷的白纸进去,吐出来的是深蓝色的图纸,哗啦啦响成一片。
“这是晒图间,”赵工提高嗓门,指着那堆机器介绍。
“咱们航天啊,第一步不在天上,在这儿。”
“设计员画在硫酸纸上的图,得拿到这儿晒成蓝图,才能下车间,才能进总装。”
“你们这几天,就在这儿干。”
“先把图纸流程熟悉了。”
五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长征四号挑头人”脸上的光熄灭了。
张楠也愣住了。
“这是我们实习的地方?”
一个同学不死心地问,声音里还带着点最后的侥幸。
“对,”赵工点头。
“你们这段时间要做的,就是把那堆晒好的蓝图,按型号、按页码,叠成A4那么大,摞齐了。”
他指了指墙角。
那里,三四个大木头架子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蓝图。
蓝汪汪的一片,一直摞到快贴着天花板,像是要把人淹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试验室?”另外一个人忍不住问。
赵工看了他一眼。
“先把这儿的流程熟了。”
“图纸都没弄明白,进试验室也看不懂。”
好吧……
几个人听话的一人抱了一摞,找了张长条桌,开始叠图。
晒出来的蓝图纸边角锋利,上面密布着线条和数字、舱段图、支架图、油路图。
张楠拿起一张,抖开,一米多长,图纸右下角的标题栏里,清楚楚写着“长征三号二级尾舱”。
搁在平时,看到这几个字他得激动半天
可这会儿,他捏着图纸边角,只觉得这张又脆又硬的纸不知道怎么对付,氨水味还沾了一手。
“先对折,再对折,把标题栏露在外面。”
赵工示范了一遍,手指翻飞,一张图几秒钟就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看起来简单。
干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纸又脆又硬,折痕稍微偏一点,标题栏就歪了。
歪了就得重来,展开,铺平,再折。
张楠折了五张,胳膊上就被纸边划了一道白印子,不流血,但火辣辣的。
“你们说,”一个人一边折一边琢磨,
“这叫什么?这叫‘蓝图的洗礼’?”
“先让咱们跟图纸培养感情,免得以后乱画?”
另一个人道:“培养感情也不是这培养法啊,”
他把折好的一张往旁边一摞,那摞图歪歪扭扭,像一沓没切齐的豆腐干,
“我眼睛都快瞎了,满脑子全是蓝的。”
“张楠,你在修理厂一天天也干这些吗?”
张楠没吭声。
他手里的是一张燃料箱的展开图,折到第三折的时候,一个力气没用好,标题栏直接斜出去了一截。
白干了。
张楠郁闷的重新把整张图重新展开,再次重新对齐,折了回去。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几个人跟赵工去食堂吃饭。
航天部一院的食堂不小,七八个窗口,里头排着队。
张楠端着搪瓷缸子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
菜不算差。
红烧肉有,白菜粉条有,馒头白花花的,比学校食堂油水足。
毕竟航天部是国防重点单位,伙食补贴高。
尤其是有型号任务的时候,加班还能吃上夜宵。
几个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扒拉两口,
旁边桌上有几个穿工装的老师傅端着盘子经过,看见他们这几个生面孔,脚步顿了顿。
“新来的?”
一个学生兴奋的点点头:“我们是北大来实习的。”
“哦,大学生啊。”一个老师傅多看了两眼,端着盘子走了。
食堂里,穿着工装的人来来往往。
有些人在他们的身上扫过,像看几只新来的麻雀。
知道是大学生,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有些人则压根儿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嘴里聊着张楠听不太懂的型号进度、试验参数,端着盘子径直走过去,
声音淹没在食堂的嘈杂里。
似乎全然不觉得这几个“北大来的”有什么特别。
“这也太……”
一个男生夹起一个豆包,没往嘴里送,举在半空盯着看,
“太拿豆包不当干粮了。”
“是啊……跟我在学校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来了能进实验室呢。”另一个人回答。
“还不如在学校呢,好歹还能自己动手做点东西。”
“那可不,我感觉我不是来实习的,是来当叠图工的。”
听着同学们的抱怨,张楠道:
“行了,咱们刚来,什么都不懂。”
“人家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把试验室、型号任务交给咱们。”
话没说完,就有人开口道:
“那你去修理厂的时候,不是直接就画的图纸?”
张楠叹口气。
“修理厂是什么地方,航天部又是什么地方?”
“哪能让咱们这些实习生一上来就碰型号图纸。”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的安静下来。
张楠闷头吃饭,心里也不太痛快。
之前在修理厂的时候,
他每天不是围着设备琢磨结构、画图纸,
就是奔赴各个技校,指导学生下刀、找正、装夹。
可来了航天部,既看不见图纸,也碰不到结构件,
就是对着一摞蓝图。
折。
再折。
叠整齐。
再码起来。
指缝里都是淡淡的蓝印,一闻都是氨水味儿。
吃完饭,几个人再次回到了晒图间折纸。
到了下午,几个人已经麻木了。
手上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抖开,对折,压边,再对折。
舱段图、支架图、油路图,一张张从手里过。
一开始,大家还会看一眼标题栏,看看折的是什么。
到后来,干脆连看都懒得看了。
只要不歪,能摞齐就行。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几个人都盼望着回到学校休息。
但是车间里几个穿蓝工装的师傅还在机器旁边站着,
接图、晾图、码图,跟白天一模一样不说。
门口还有人不断推着小车进来,又送来一摞新晒好的蓝图,哗啦倒在木头架子上。
“这……咋没人走呢?”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不知道啊……他们是不是倒班啊?”另一个人回答。
“可是现在已经下班点了,”
“那咱们走不走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
毕竟是第一天来实习,人生地不熟的。
大家都不好意思走。
“……要不然在呆会儿?”
“行,那就再呆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