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累得腰酸背疼,但是大家毕竟都是学生,抹不开脸面。
人家师傅们都在干活,自己几个实习生先走,总觉得张不开嘴。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折。
六点。
七点半。
八点。
眼看着几个师傅轮流去吃了晚饭,回来接着干。
一个学生终于累的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心里有点发慌。
“再不走,咱们就赶不上公交车了。”
干了一天,大家都累的胳膊酸,眼睛涩,身上那股氨水味儿都闻不出来了。
“是啊,他们在这有宿舍,咱们还是要坐车回学校的。”
说完,几个人看向队伍里最有成绩和见过世面的张楠。
像是在等他拿个主意。
“张楠……”
“要不然咱们跟他们说一声?”
“明天再来干吧……”
张楠早就想走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人师傅们。
可是那些人低着头,一张一张码图,像是根本没有“下班”这回事。
张楠心里一下就虚了。
开口吧,怕人家觉得他吃不了苦、娇气、学生架子大。
不开口吧,再不走最后一班公交车都没了。
纠结半天,
他把视线收回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同学,迟疑道:
“人家都没走,咱们先走……合适吗?”
“再说,也没人跟咱们说,到点了可以走啊。”
嗯???
说话的男学生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张楠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秒,“算了。”
“你不说,我去说。”
说完,这个学生放下手里那张折了一半的图纸,走到一个正在码图的师傅身边,低头似乎说了几句。
那师傅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那个男学生,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很快,
那学生就跑了回来,高兴道:“走吧!”
“他们说了,咱们只是实习的,不用跟着加班。”
“而且他们说本来也没指望咱们干多少,就是让咱们熟悉熟悉图纸。”
听到这话,大家都仿佛解放了一样,一下就松了劲,赶紧收拾东西。
走出晒图间,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几个人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
鼻子解放了!!!
终于闻不到氨水味了。
眼看着公交车从远处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几个人拔腿就跑,生怕晚一步就赶不上这最后一班。
随着车门“咣当”一声打开,几个人连窜带跳地窜上去,直奔学校而去。
……
此时,北大图书馆里
陈露阳正坐在角落里,埋头翻着内部资料。
虽然劳动局和人事局都给修理厂的编制判了死刑,
但他还是不死心。
想看看能不能从政策文件里,找到一些关于编制调整的漏洞或者是先例。
毕竟最前沿、最权威的理论,都是学校里这些老师最先接触到的。
学校里的老师们一个个都神通广大。
什么“股份制”、“利改税”、“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这些最新的理论,全都是这些老师研究和提出的。
尤其是“国民经济计划”教研室的那几个老师,
不仅每年要给计委、财政部做培训,而且手里捏着一堆内部案例。
这种事情请教他们,才是真正请教到专家了。
只不过……
见专家之前,还是要大量做做功课的!!!
你要是贸贸然直接去问,问不出深的。
但你要是带着问题、带着材料、带着思路去找,
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没急着去找人,而是先自己啃。
先把能看的,全看一遍。
免得一开口就露怯。
接下来的几天,陈露阳在图书馆里从早憋到晚,找出了各种跟“扩大企业自主权”和“企业隶属关系”有关的文献资料,做了大量关于编制性质和用工制度的笔记。
越翻,陈露阳就越觉得头疼。
确实是太难了……
文件写得很清楚:
地方企业人员编制,由原隶属系统统一管理。
外地单位,哪怕实际在用人,也没有权力“截留”,更别说另立户头。
而片儿城这边的人事、劳动体系,也有一整套自己的口子和限制。
他现在这个修理厂,卡在一个最尴尬的位置:
既不完全算片儿城的,也脱不开省里的。
两头都沾,
两头都卡。
也不怪劳动局和人事局那天说得那么死。
如果严格按现行制度走,
他想要“在片儿城独立设编、接收大学生分配”的这件事,几乎就是违规操作。
难啊……
陈露阳把笔往本子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是真的难!
“叮铃铃……”
伴随着课间铃声,陈露阳收拾书包,戴好帽子,走出图书馆。
今天系里有课,他要早点去教室占座才行。
他后脑勺的伤疤实在太吓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但是在课堂上戴帽子毕竟不太尊重老师。
而且他在屋里带帽子也确实不舒服。
与其坐在前排,让一群人盯着自己的后脑勺指指点点。
倒不如坐在最后一排,直接对着大白墙来的方便。
走进了教室,陈露阳径自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窗外是初秋的天。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晃在地上。
几只麻雀在操场边的树杈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陈露阳看着窗外那点闲散的光影,
又低头摸了摸书桌边缘。
还是上学好啊……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地给人赔笑脸。
只要好好上学,认真读书,不断的丰满自己羽翼,
等到毕业了,再给自己找个好单位,
一切水到渠成,无比完美!
下一秒……
……妈的,张楠那个臭狗屎!!
想起张楠,陈露阳又是一顿内心疯狂辱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