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九九三年三月一日,清晨。
麓山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陈彬的心情不由的放松了起来。
因为今天是难得的清闲日子。
从元宵节前夕被紧急抽调奔赴岭溪村,到后续侦办沪城舞女失踪系列案,再到押解证人、跨省追捕、最终在沪城机场将詹仕和钱永生一网打尽,陈彬和他的重案六大队几乎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随着主犯落网、关键证人移交南元、案卷材料初步整理归档,陈彬终于能够调休几天,放了几天假。
而今天,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陪妻子游双双去市妇幼保健院做产检。
游双双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走路的姿势也变成了标准的孕妇步,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时不时搭在陈彬胳膊上。
她的脸蛋比之前圆润了些,皮肤也因为孕期激素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但随之而来的,脑子也越来越不清白。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彬一手拎着装病历和叶酸片的袋子,一手扶着游双双,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嘴里问道: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前面有家新开的粤菜馆,还是去喝碗馄饨?”
游双双眯着眼,仰头感受了一会儿阳光,然后转过头,十分认真地说道:“阿彬,我突然好想闻闻牛粪的味道。”
陈彬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自家媳妇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额头顿时冒出一排黑线。
“牛……牛粪?”
陈彬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双双,这里是市中心,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牛粪去?动物园行不行?犀牛粪也是粪。”
游双双白了他一眼,拍了他胳膊一下:“我说正经的呢!就是那种……农村田埂上,雨后泥土混着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你不觉得很清新很好闻吗?”
陈彬嘴角抽了抽,实在无法将【清新】和【牛粪】联系在一起,但看着妻子那期盼的小眼神,他心里一软。
自从嫁给他,游双双就跟着从南元搬到了麓山,平日里他忙案子,她一个人操持家务,如今怀着孕,更是很少出门透气。
麓山这两年工业化发展快,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也常带着工厂的烟尘味,确实不如老家南元那边清爽。
“行吧。”
陈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大哥大,拨通了老帅哥的电话,告知你女儿想闻牛粪,借一下你的爱车回一趟南元乡下。
挂了电话,陈彬对游双双道:
“走吧,带你回陈家村,让你闻个够。不止有牛粪,还有猪粪、鸡粪、鸭粪,你要是想,我还可以现场给你制造点人粪,保管让你闻个痛快。”
“滚滚滚!陈彬你恶不恶心!”
游双双笑着锤了他一拳,但眼里全是笑意。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馋那口牛粪味儿,她只是想回农村看看,闻一闻那带着泥土芬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看一看开阔的田野和蓝天。
麓山灰蒙蒙的天空底下待久了,人是会压抑的。
车子沿着蜿蜒的乡村公路驶入陈家村地界时,陈彬摇下了车窗。
带着油菜花初绽清香和湿润泥土气息的风,裹着远处隐约可闻的牲畜气味,扑面而来。
游双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一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
“闻吧,敞开了闻。”陈彬笑道。
游双双白了他一眼:“去你的。”
车停在陈家老宅院门口。
早已得到消息的二叔陈勤奋和二婶李佩芬,一个挎着菜篮刚从集市回来,一个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惊慌失措的老母鸡,见陈彬的车到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哎呀,双双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风大!”
李佩芬心疼地拉住游双双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阿彬肯定没照顾好你。婶子今天杀鸡,给你炖汤喝!”
陈勤奋则乐呵呵地对陈彬点点头,又看了看院里停下的车,转身又出门买菜去了,嘴里念叨着要多买点排骨和鲜鱼。
陈彬没想到的是,老弟陈威今天也在家。
不仅如此,陈威的妻子韩佳佳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比游双双的还大,高高隆起,看样子离预产期很近了。
“嫂子!”韩佳佳见到游双双,眼睛一亮,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游双双也连忙走过去,两个孕妇凑到一起,立刻就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从孕期反应到胎动频率,从奶粉品牌到婴儿衣服的款式,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陈彬和陈威两兄弟晾在了一边。
陈彬和陈威兄弟俩难得清闲,便一人搬了张小马扎,坐在老宅门口的屋檐下,晒着太阳,点起了烟。
陈彬打量着身旁的陈威。
这小子今天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成大背头,油光锃亮,手腕上还戴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机械表,整个人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儿。
与几年前那个在街头混迹、让家里操碎了心的混不吝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陈彬的目光落在院里停着的那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上,不由啧了一声:
“行啊小子,车都买上了,这车可不便宜。看来你这菜场生意是真做起来了,牛。”
陈威被哥哥一夸,脸上有些得意,但又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嗨,小打小闹,主要还是哥你当初出的主意好,搞连锁菜场,统一进货统一管理,把中间商的差价挤掉。说起来,这赚的钱里头,按理说还有你一份呢。”
他说着,竟真的从腰间取下那串车钥匙,往陈彬手里塞:“哥,这车你要喜欢,你拿去开。你整天办案子跑来跑去的,有辆车方便。”
陈彬一愣,随即笑着把钥匙推了回去:“车我就不要了。你这是拉着我犯错误知道吗?我一个刑警,开着崭新桑塔纳到处跑,别人还以为我收了什么好处。”
他吸了口烟,看着远处田野里刚冒绿的秧苗,语气放缓了些:“威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再亲密的关系,一旦沾上了利益,都会变味。
别说亲兄弟一起做生意了,就是父子之间,因为钱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还少吗?
你现在能把菜场做起来,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做哥哥的,为你高兴,为你骄傲。
但这钱,我不能沾。”
陈威闻言,拿着钥匙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眼神,和带着暖意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