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借着烟雾的遮掩,别过头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在他的成长岁月里,陈彬一直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榜样。
他小时候也曾拼命努力,想要追上哥哥的脚步,可陈彬的光芒太耀眼了,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后来才渐渐自暴自弃,走上了弯路。
如今,他终于在另一条赛道上做出了成绩,他最渴望的,其实就是来自哥哥的一句认可。
而今天,他得到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陈威咳嗽了一声,掩饰住那丝哽咽,故作轻松地笑道:
“嗨,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不过说真的哥,你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再亲密的关系,沾上了利益都会变了味。你还记得小六子不?”
陈彬点了点头:“记得,你那结拜兄弟嘛,以前老跟你混在一起的。他不是在你手底下干活吗?怎么了?”
陈威的笑容淡了些,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进去了。被他老爸亲手送进去的。”
陈彬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陈威摇了摇头,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黯然,
“就年后那段时间,小六子想把菜场开到麓山去。我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南元的市场我们还没完全吃透,扩张太快容易扯着蛋。他不听,背着我,偷偷挪用了菜场的公款。”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我想过任何人会背叛我,但真的没想过会是小六子。
我们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一起打架,一起被处分,一起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
结果,还是栽在了钱上面。
后来是他爸发现的,那老大哥气得差点中风,二话不说,亲自扭着他去了派出所。
钱倒是追回来了,人……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陈威说完,神情有些怅然,夹着烟的手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田野,久久没有再说话。
陈彬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在弟弟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有时候,男人的安慰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就够了。
“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这些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用人,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陈彬收回手,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不说这个了。佳佳预产期什么时候?”
提到老婆孩子,陈威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眼睛都亮了起来:“下个月十五号左右!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顺产问题不大。嘿,我要当爸爸了!”
陈彬笑着点头:“那敢情好,难怪二叔和二婶这么高兴。”
陈威咧嘴笑了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苦相地吐槽道:
“不过说真的哥,我怀疑这女人一怀孕,脑子都有问题。
你是不知道,佳佳昨天晚上大半夜的,突然把我摇醒,说她想吃城南那家店的酸梅汤。
我说大半夜的人家早关门了,明天买行不行?
她就开始哭,说我变了,不爱她了,怀孕了连碗酸梅汤都喝不上……
我他妈大半夜骑个自行车跑了半个城,敲开人家店主的门,硬是给人塞钱现煮了一份端回来,她才破涕为笑。
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陈彬听完,嘴角抽了抽,默默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和韩佳佳聊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笑声的游双双,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我懂。”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然后各自默默吸了一口烟,仿佛在烟雾中品味着已婚男人共同的酸......算了,没有甜,都是苦辣咸。
午后的阳光洒在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厨房里飘出鸡汤的浓香和李佩芬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院子里两个孕妇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屋外兄弟俩蹲在门槛上,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饭后,夜幕低垂,陈家村早早沉入乡间的静谧。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老宅院落里的安宁。
厨房里李佩芬忙碌的锅碗瓢盆声已经歇了,堂屋里陈勤奋和陈威父子俩还在就着花生米喝点小酒,低声聊着菜场的事。
韩佳佳身子乏了,早早回房歇下。
陈彬和游双双也回到了二楼东头那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轻轻拂动窗帘。
陈彬正弯腰铺着床单,抖开被套,动作麻利。
游双双没有帮忙的意思,侧身靠在衣柜边,手里捧着个削好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陈彬忙活。
“哎,我听说,老王要调来麓山了?”
陈彬手里的动作没停,抖了抖枕套,随口“嗯”了一声。
游双双又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调来麓山也好,正好到时候可以接毕坤华的班。”
陈彬的手猛地一顿,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起:“老王不是调过来当暂任副支的吗?怎么还接毕坤华的班了?”
游双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我爸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
陈彬放下手里的枕套,认真看向游双双。
游双双啃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蒋珩有可能要被双G了。”
陈彬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这么严重?我去沪城之前,蒋总队不还挺好的吗?因为葛敬堂的事?这事我不是还没跟你爸说嘛?”
游双双一愣,歪了歪头:“葛敬堂?他不是岭溪村四尸案的嫌疑人吗?他跟蒋珩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陈彬连忙打了个哈哈:“没什么,你继续说你的,蒋总为什么会被双G?”
游双双撇了撇嘴:“你不在麓山的这半个月,麓山发生了大变天。”
她走到床边坐下,盘起腿,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掰着手指头说:
“半个月前,太平镇发生了一起灭门案。
手段极其残忍,性质恶劣,省厅直接挂牌督办。
蒋珩亲自带队去抓的嫌疑人,但审讯时......人死了,你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