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时间:1993年2月11日深夜。
案发地点:太平镇三弄71号。
出警时间:1993年2月12日凌晨0点30分。
卷宗记载:2月11日晚,麓山刑侦支队接到太平镇派出所报案,称太平镇一户人家发生灭门惨案,一家六口有五人死亡。时任刑侦支队长的毕坤华亲自带队,率重案一大队赶赴现场勘查处置。
民警抵达现场时,发现除男主人吴继业外,其余五人全部倒在了堂屋的血泊之中,均已无生命体征。
报案人名叫李克,是吴继业的牌友。
据李克供述:吴继业平日里酷爱打麻将,李克是他常聚的牌友之一。案发当晚,二人约好了一起打通宵麻将。李克按时到了吴继业家门口,敲门无人应答,却发现院门虚掩。他推门进去,就看到堂屋里满地的尸体,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陈彬的目光在“吴继业”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家六口,五死一失踪。
失踪的男主人,是畏罪潜逃,还是同样遭遇了不测?
他继续往下翻看,后面附着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以及蒋珩亲笔签署的案情研判报告。
陈彬仿佛回到了二月十一号,案发当晚。
...
...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凌晨十二点三十六分。
麓山市,田心区,太平镇三弄71号。
警灯将这条原本寂静的巷道映照得忽明忽暗,红蓝光芒在斑驳的砖墙上往复游弋。
门口停了一排警车,引擎尚未熄火,在寒夜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重案一大队到场的人不多,只有三个:
支队长毕坤华,中队干部白明辉,以及警员卫擎。
毕坤华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目光沉凝,借着院内临时架起的照明灯光,打量着眼前这栋普通的农家小院。
院墙是红砖砌的,大约一米七八的高度,墙头没有碎玻璃或铁丝网,如果有人翻越,并不困难。
院门是普通的铁皮门,虚掩着,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报案人李克蹲在院墙根下,脸色惨白,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上沾了些泥点子,整个人看起来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
一名派出所的民警正在旁边给他做初步笔录,他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发飘。
“……吴哥是钳工,因为得罪了领导,下了岗,平常就在家里接点私活赚钱。
我有时候也会过来帮忙,所以有吴哥家里的钥匙。
我当时一进院门,就看见蕾姐倒在血泊里……
他说到这里,猛地别过头去,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毕坤华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李克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院内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刺目的灯光,隐约可见地面上大片暗色的痕迹。
毕坤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你刚刚说,你是叫李克对吧?”
李克连忙点头:“对的。”
“你是麓山本地人?”
“对的。”
“住哪里?”
李克有些紧张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巷口:“我就住在二弄,和吴哥之前是工友,要不然也不会凑到一起打麻将。”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说一些为自己辩解的话。
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反应。
本身没有什么歧义。
但这句话落在毕坤华耳朵里,意味就不太一样了。
他眯起眼睛,盯着李克:“你刚刚说,今天晚上你是约了吴继业一起打麻将?”
“……是。”
“打麻将不都是四个人吗?怎么就你一个人上门喊吴继业?其余两个人呢?”
李克连忙解释:“他们都在麻将馆。本来我也是在麻将馆的,但是我们约好是十二点集合的,但是过去二十多分钟还没见到吴哥人,我就过来找他。”
毕坤华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李克脸上逡巡了一圈:“那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了案发现场?”
李克点了点头,似乎还没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对啊。”
毕坤华没有再问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内。
梁岳已经带人进去了一段时间,里面偶尔传来低语声和拍照的咔嚓声。
他向站在一旁的白明辉吩咐了一句:
“你等会把李克带回局里,再好好问问他。我先去打个电话。”
“好的,毕支。”
白明辉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李克的肩膀,将其请上了警车。
毕坤华先在71号院墙下慢慢地走了一圈。
太平镇之所以叫太平镇,是因为在旧社会时期,这里确实属于乡间小镇。
后来虽然划入了田心区的版图,但很多老建筑和老格局都保留了下来。
这里的住户大多有一个共同的习惯。
每家每户都盖着小院,种点小菜。
以至于两户人家之间,往往隔着不小的距离。
距离71号最近的72号和73号,分别隔了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
也就是说,如果案发当晚吴家有任何异常的响动,邻居未必能听得真切。
毕坤华走到71号的围墙下,停下脚步,目测着围墙的高度。
大约一米七出头,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翻过去并不费力。
他沉思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明显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喂?”
“蒋总,我是毕坤华。我这里有个很棘手的案子。一起灭门惨案。”
电话那头的蒋珩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即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你们有案子就先破,给我打电话干嘛?”
毕坤华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李克已经上了警车,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才继续开口:
“一家六口,五人遇害,男主人失踪。报案人是男主人的牌友。我怀疑……这个牌友可能知道男主人的下落,甚至还帮助了男主人潜逃。”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蒋珩能坐到省厅刑侦副总队长的位置上,绝不是傻子。
毕坤华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汇报案情,实际上是在递他,这个案子,有搞头。
灭门惨案,性质恶劣,社会影响巨大。
如果能快速破案,抓住真凶,那就是大功一件。
而这半年来,因为陈彬在南元以及麓山的出色表现,游劲松在省厅里可谓是春风得意,看的他牙痒痒。
蒋珩正苦于找不到机会扭转局面,这个案子,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更何况,毕坤华已经把路子都给他铺好了。
男主人失踪,报案人可疑,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破案不过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联系报社一宣传,自己的声望必定大涨。
蒋珩的声音明显精神了起来,睡意一扫而光:
“行,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我现在就带队马上赶过来!在我来之前,你们不要有多余的动作,保护好现场就行!我宣布就地成立专案组,你当副组长!”
毕坤华嘴角微微一扯:“明白,蒋总。一切听您指挥。”
他挂断电话,将大哥大收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内,梁岳的身影正蹲在堂屋中央,似乎在仔细查验什么。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毕坤华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口,点燃了一支烟。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