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晴。
麓山市局,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照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冒着热气的水杯上。
袁杰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惊讶地问道:
“你确定蒋总队真要被停职配合调查了?”
曲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色凝重:
“这事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在林乡抓朱晖和钱小康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等陈大从郑局办公室回来,应该就能盖棺定论了。”
至于后果......不言而喻。
但局里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走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袁杰放下手里的活,抿了抿嘴,神色复杂地追问了一句:“那太平镇的案子,要是真交给我们六大队来办,毕支那边……什么态度?”
曲浩哼笑了一声:
“毕支队还能什么态度?
他现在就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这事有多严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省厅挂牌督办的灭门案,嫌疑人在审讯的时候死了。
上面现在恼火得很,还有三个月就是全国警务大比武,关键时刻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换谁都坐不住。
呵,让这老毕以前给咱们穿小鞋。
等咱们把这案子破了,我看别说是副支了,老毕这支队长的位置,都得让给咱们陈队坐坐。”
袁杰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文件和卷宗,声音小了几分:“其实我觉得……毕支人还不错。至少事后也做弥补了。”
“你说什么?”曲浩没听清。
袁杰连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没事没事。我是说,这省厅督办的案子现在弄成这样,难度肯定也不小吧。”
“何止是不小,简直就是难如登天。灭门惨案啊。”
曲浩插嘴道,但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放陈大眼里,应该都是小意思。”
牛年放下茶杯,神色严肃了几分,提醒道:“耗子,这些话我们自己人说说也就算了,别在外面瞎说。这案子谁敢百分百拍板能破?到时破不了,我们六大队好不容易在麓山站住了脚,就成了笑话了。”
曲浩连忙点头:“知道知道,我也就办公室里这么说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彬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纸箱走了进来。
纸箱里装满了卷宗、文件夹和各种资料,垒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
曲浩眼尖,第一个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纸箱:
“陈大回来了!我来我来——”
他接过纸箱的瞬间,目光越过陈彬的肩膀,看到了跟在后面走进来的人,整个人顿时愣住了,脱口而出:
“老……王支?!”
这一声喊,让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牛年放下了茶杯,曲浩抱着纸箱僵在原地,连正在整理文件的袁杰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
王志光站在陈彬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棕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随和的笑容。
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些许,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
“师父?!”
袁杰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弹射起步,几步冲到王志光面前,
“您今天就来报道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啊!”
王志光笑着拍了拍袁杰的肩膀:“知道你们前段时间为了破案,一个多月没休息,好不容易放个假,就不麻烦你们了。我又不是什么老胳膊老腿,还能走丢不成?”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陌生的办公室,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语气半是自嘲半是认真:
“真是没想到啊……当初躲着不想升到麓山来,结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这话说得在场几人都笑了,但笑过之后,心里又都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王志光的事业运,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坐了火箭。
九一年八月,他第一次认识陈彬的时候,还只是南元市城西分局一个小小的副大队长,副科级。
如今两年时间还没到,就已经调任麓山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副处级。
坐火箭都不敢这么升的,可王志光偏偏就做到了。
但王志光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能力究竟在什么位置。
如果给办案能力排个等级,陈彬,还有武国庆、崔道直那种级别的刑侦专家,毫无疑问是特级。
游劲松作为省厅总队长,能力不差,再加上梁岳,省厅专家、麓山刑科所所长,勉强能够得着一级。
二级,在他认识的人里就一个牛年。
这搞情报的能力,独一份。
王志光把自己和汪海超评为三级。
意思是,一般的案子也能破,但碰到真正的大案要案,就容易两眼一抹黑。
还有两个并列三级的,是祁大春和袁杰。
这两个人都有非常出众的特殊能力,祁大春的格斗,袁杰的枪法和空间感,但综合起来,稍差一些。
至于四级,就是曲浩和宋毅这种警队小透明,大事用不着,小事不能落。
按照这个评级来看,王志光觉得自己纯粹是德不配位。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
他宁愿在南元安安稳稳办点小案子,也不想跑到麓山来趟这浑水。
但临走前,赵庭山拉着他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庭山告诉他:
破案能力和职位高低,从来就不是完全挂钩的。
很多有能力的人反而升不上去,就像南元的法医谭洪,要能力有能力,要资历有资历,但为什么人到五十还只是个正科?
能力强的人升上去当领导了,谁在一线卖命呢?
(不过也正因如此,国内后面改革,添加了职务序列,即一级警长这种。)
这是个很残酷,但又很现实的问题。
王志光想了一夜,最终还是接下了调令。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拿出了几分做领导的范儿,朗声道:
“叙旧的事等会儿再说。
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了。
这次把我从南元调过来,就是为了配合你们重案六大队的工作。
这也算是我来麓山办的第一个案子。”
他指了指陈彬刚刚抱进来的那只纸箱:“卷宗和资料都在这里了,大家分发一下,一起看看。”
曲浩和宋毅立刻上前,把纸箱里的卷宗和文件一一掏出来,按照抬头名分门别类摆好。
所谓的【太平镇灭门案】,在内部档案里的正式编号是【二幺幺案】。
即,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一日,发生在麓山市田心区东侧边际、太平镇的一宗灭门惨案。
卷宗里包含了案件的全部侦查过程:
法医的尸检报告、证人的证词、目击者的证词,以及……嫌疑人的尸检报告,还有蒋珩本人亲笔写下的述职报告。
蒋珩的问题自然有专人负责,这并不是陈彬等人该关心的问题。
刚刚在郑局办公室里,他特意强调了,为了降低影响,只要调查此案之中有任何关于蒋珩的事情,必须及时汇报给监委。
这案子是省厅督导的,蒋珩出问题就绝对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担责,首当其冲的就是身为总队长的老岳父游劲松。
所以,为了避嫌,陈彬等人只管破案,其他问题不能过问。
陈彬翻看着“二幺幺案”的卷宗,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就让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满地暗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七零八落的五具尸体,倒在堂屋的不同位置,从照片上标注的编号来看,分别是:吴蕾(31岁,女主人)、吴招娣(5岁,长女)、吴耀祖(3岁,次子)、吴武(68岁,父亲)、吴刘氏(65岁,母亲)。
唯独少了男主人——吴继业。
受害者基本信息:
吴蕾,女,31岁,无业。1989年10月与同村吴继业结婚,育有一女一子,女儿吴招娣5岁,儿子吴耀祖3岁。家中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吴武和吴刘氏。
居住地址:麓山市田心区太平镇三弄7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