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子，身为我党项男儿，居然贪生怕死，真是万万的不该！”
李继迁无视他的惊怒，粗大的手掌一挥：“速速回去，依我们之前所言行事，切莫大意！”
“诶！父亲，这孩子既然已经出来了，又见到了我们的真容，不妨与他说清楚！”
李德明先是朝着李继迁的方向微微欠身请示，见父亲并无反对之意，这才身形飘落，来到苦儿面前。
他的姿态依旧温和，更是带着一股恳切：“孩子，你的一切，我们早已替你安排好了，只要你完成眼前这最后一事，不仅过往种种磨难烟消云散，更可位列‘神使’之位。从此以后，你将超脱凡俗，俯瞰世间风云变幻，坐看那些芸芸众生在红尘俗世中苦苦挣扎、求而不得……这是何等境界？何等的自在？”
苦儿看着这个近在咫尺，面容无比熟悉，气息却又变得极为陌生的至亲：“父王，你当年让我和那个人互换身份，就是考虑好了？”
“什么叫那个人？那是你的弟弟！”
李德明先是正色纠正，随后又语重心长地道：“当然，你们俩都是为父的亲骨肉，为父岂会让一人继位，另一人没了着落？总要让你们兄弟二人，各有各的造化，各有各的通天之路！”
苦儿以为自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当年在父亲的病榻之前，自己都没有这样问过，甚至没有这样的想法。
但此时此刻，他是真的想听一听对方的答案：
“那为什么继位的不是我呢？”
“我虽然回来得晚，但为太子时，群臣上下敬服，政令通行无阻，起初我还要学习他处理政事的办法，后来变成了他事事效仿我！”
“为什么到了最后，离开兴庆府，戴上这铁面的人，却是我呢？”
李德明也不禁稍加沉默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悠长的轻叹：“这世间诸事，自有其定数，强求不得！”
“为父起初确实有意让你继位，你性情沉稳，思虑周全，更有容人之量，可惜二郎性情刚烈急躁，不懂收敛锋芒，他那样的性子，终究不适合‘十方神众’这条更隐秘、更长远的路。”
“大郎，你难道能忍心，看着你的亲弟弟，真的没了着落，最终走入歧途么？”
苦儿不答。
李德明语气更加柔和，带着赞许：“你自然不会，你这孩子心善，顾念手足之情，为父是知道的……”
苦儿咬着牙，语气里流露出愤恨：“父王之意，是我终究不如他？”
“当然不是！”
李德明立刻道：“那是外人之见，是轻视之论！我在云丹多杰面前就说，你们俩兄弟都是当世绝顶的英才，文武双全，我那时多么后悔当年隐瞒了一个，若是兄弟齐心，西夏兵锋所指，何人能敌？”
“但我说这些话，都是迷惑外人的，血脉相连，你们兄弟自是齐心，只不过这条路，需要有人走在明处，有人行在暗处。”
“你走的，恰恰是那条更深远的路。”
苦儿皱起眉头，一时间有些茫然。
李继迁一直旁观，此时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着不容置疑：“抬起头来！”
苦儿循着这充满威严的指令，抬起了头。
此刻他正立于荒野黄沙之上，头顶是苍茫无际的天空。
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未明，长风自天际呼啸而来，卷动着漫天流云，云层翻涌聚合，变幻莫测，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山海峙立，在广袤的天穹上演着一场无声而磅礴的戏剧。
李继迁那洪亮而苍劲的声音，仿佛与这天地之风融为一体，回荡在四野八荒：
“你看看——”
“看看这天上的风与云！”
“老夫一生征战，披荆斩棘，马踏河湟，剑指河西，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将我党项部族，从偏居一隅的窘迫，带领到那极致的顶峰！让这塞上江南，成为不逊于辽、宋的煌煌帝国！”
“这个志向，传到了你父亲手中，他隐忍经营，繁荣根基，让这志向有了实现的沃土！”
“现在！”
李继迁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衬托下，愈发显得伟岸，斗篷猎猎，仿佛要融入那片翻滚的云海，声音则陡然拔高，手指苍穹：“这个志向，传到了你们兄弟手中！”
“你与你弟弟——”
“就是这天上的风云！”
“风无定形，云无常势，却可席卷万里，遮蔽苍穹，孕育雷霆雨露，主宰四时变幻！”
“明处为云，汇聚王气，泽被四方；”
“暗处为风，无孔不入，运筹帷幄；”
“你们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如风，一如云，风云际会，相辅相成，方能将我大夏，带上那前所未有的极致！”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齐心’，这才是超越了区区帝王之位的、真正的不朽功业！”
狂风吹过，黄沙漫卷。
李继迁的话语如同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在这片象征着党项人崛起之地的荒野上轰鸣。
苦儿终于动容了。
他仰首看着天象，眼神里全是感染。
李德明微微颔首。
他深知，若论这直指人心、以势压人的气场，自己终究不如父亲。
那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无敌威势，是开拓时代枭雄独有的，能够点燃血脉与野心的火焰。
没有人能不受感染，尤其是党项男儿！
而苦儿在动容之后，用了好一段时间回过神来，开口缓缓问道：“可‘十方神众’的规矩是，一旦入此势力，便当与尘世绝缘，不再沾染世间俗务，更遑论干涉一国兴衰！祖父与父亲这般为我们兄弟俩筹谋，甚至涉足大夏事务，难道不会违背神众，招致惩处？”
李继迁咧嘴一笑：“用得着你担心我们？我们既现身，当然不会有事！”
李德明则温和地补充：“大郎莫要为我们操心，我们既然敢来见你，自然已有周详安排。若在平常时期，规矩森严，确实不能直接插手大夏事务，然大雪山之事，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尤其是杨思勖的提前脱困……但恰恰是这等变数，我们才好借此机会露面行事！”
苦儿道：“那云丹多杰国师？”
李继迁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厉与霸道：“云丹多杰落魄时，是老夫收留了他，一力助他安身，将我党项各部精锐供其挑选驱策，才有了他后来国师院的根基！结果身为我西夏的国师，却跟这群宋人为伍，岂能不给他一个教训？”
苦儿道：“可云丹多杰不是……”
李继迁冷笑道：“他没有死，闭气而已，玩的小小把戏，骗不过我们，不过尸神虫发难，伤势肯定也不轻，够他消停一阵子，好好反省反省了！”
苦儿皱了皱眉，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疑问：“父亲当年也是被祖父引入‘十方神众’的吧？这般血脉相承的接引，在‘十方神众’内部可行么？难道没有避讳？”
“哈哈哈！”
李继迁闻言，发出一阵洪亮而傲然的大笑，笑声在荒野上回荡：“谁让我这一族如此能耐呢？祖孙三代，皆为宗师，老夫为先行者，引渡我儿，我儿现在再来渡你，正是水到渠成！若是换了那些废物，他们即便想要接引自家子侄，也没有那个资格！”
苦儿基本明白了。
武道宗师应该是“十方神众”入门考验的基础条件，而在这个基础上，“神使”则有着一定的自主选择权，所以李继迁才能来度李德明，后来李德明又能来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