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即便如此,在正常情况下,也是不能为西夏牟利的。
直到展昭率众攻上大雪山,把受困的“天人”杨思勖提前释放出来了,这样就给了“神使”活动的空间。
“祈愿神使”李继迁和“度厄神使”李德明赶到,趁机利用这个机会,先引动他颅内的异种真气,干扰了云丹多杰的取虫治疗,让他成为了不知情的“凶手”。
然后再一路尾随,眼见着杨思勖要进入西夏境内,干脆将他的异种真气解开,给他下达了新的“考验”。
‘这就是所谓的俯瞰世间么?’
‘昔日的两代夏主,开拓江山的雄主,隐忍图强的明君……落到了这般地步?’
苦儿心头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两位也是一国之主,更是披荆斩棘的开拓之主,现在看似延续了生命,却要处处受制于无形的规则,只能在规则的缝隙中,像幽魂一样算计,甚至利用自己的血脉至亲,连堂堂正正为故国谋划,都需借助变数与意外作为掩护。
苦儿一念至此,顺势发出感慨:“真是苦了你们了!”
李德明闻言顿时欣慰一笑:“你能感念我们的一片苦心就好!现在回去吧,跟在杨思勖身边,他的这个‘天人’看似完整,实则有着致命的破绽,不仅伤害不到你们,还会给你们一场天大的造化!”
苦儿目光微动:“我们?我和……二弟?”
“正是你们两兄弟!”
李德明沉声道:“‘天人’杨思勖出世,‘天心印记’震动,所有‘神使’都要往这里聚集,但他们需要时日,而我们早在你从肃州秘牢脱困时,就赶了过来,正好全程见证了雪域三宗覆灭,杨思勖脱困的过程,此次是我们抢得先机,万万不能错失机会!”
李继迁补充了一句:“杨思勖既入了河西,按照规矩,本就是我二人负责,如今又先来一步,其余‘神使’就算赶到了,也不会露面,所以你大可放心地去做!”
苦儿道:“孩儿明白了,可这般天人伟力,理应由你们……”
“不必!”
李德明轻笑着打断:“你有这片孝心很好,可我们已得享世间最自在的位置,用不着那些,倒是你们俩人,更需要它!”
“你本就天资极高,未来能成大宗师之列,此番得天人造化,未来真正的‘天人境’有望!”
“而你弟弟如今更是正式对宋宣战,宋终究是大国,如今中原武林高手云集,汇聚横山,单凭他组建的青天盟,还占不到真正的便宜,可他一旦得了天人伟力,自能横扫四方,所向睥睨!”
苦儿颇为动容:“二弟真能承担天人之力,可他武功还不如我,我担心……”
“你看,我就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李德明欣慰地道:“放心吧,我们早有安排,杨思勖提早脱困是意外,但这位天人既是关押在大雪山中,如今吐蕃又为我大夏所吞灭,岂能让这囊中之物落于他人之手?”
“如此就好!”
苦儿轻轻点头,知道不能再问了,不然这两位势必起疑心,深深一躬:“孩儿去了!”
他朝着来时的路上狂奔离去,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天边,那颅内异种真气的感应也确实远去。
直到此刻,李德明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温情、宽和与期许,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转而露出一种不带丝毫情感的冷漠。
他望着苦儿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评估与一丝不满:“老大受无忧子和万绝的影响太深,心慈手软,恐会坏事!”
“当年本来想在万绝身边埋下一枚棋子,没想到这孙子后来真的对万绝念念不忘,还想要入我神众,追查其下落!”
李继迁语气里更是透出浓浓的厌恶:“还有对那个姓顾的小丫头,但凡沉溺于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皆是无能之辈!哪里比得上元昊,杀伐果断,杀妻也不皱半下眉头!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气魄!”
“昊儿什么都好,就是手段酷烈,卫慕氏全族他不该全杀,至少其母……”
李德明闻言轻轻一叹:“是我没有教好他!”
“不!你教的很好!”
李继迁大手一挥:“死卫慕氏一族又算得了什么,你祖母当年被宋人所擒,老夫也只当她不在了!但凡要成就惊天伟业,开创不世王朝者,必须心硬如铁,手段狠辣!元昊那孩子,就很得我心!不愧是你一直带在身边养大的,总比这窝窝囊囊的要好,逍遥派和万绝宫,岂能教得出真正的党项天子?”
“父亲大人所言极是,所幸现在一切安排都已妥当。”
李德明微微点头:“就算我们早有准备,天人伟力终究浩瀚,元昊一人难以承担,让老大替他将最危险的分担了,自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继迁哈哈一笑:“我大夏奋三世之余烈,拓疆土,积国力,忍辱负重,暗中筹谋……如今,终于到了可以真正成就皇图霸业,与宋辽鼎足而立甚至凌驾其上的时刻了!”
“风云已动,只待雷霆!”
两人的语气空前激昂,宣告着一个三代积累的野望终将实现,眼神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身形微微一动,化作融于天色的淡淡虚影,飞纵而去。
……
青唐城客栈外,众人修整出发,准备启程。
僻静之处,展昭听完苦儿复述,稍作沉吟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苦儿道:“杨思勖之危尚未解决,此人性情暴虐难测,若是无所顾虑,必将成为江湖祸患,但此人的力量也绝对不能为那个暴君所用,那将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世间再无宁日!”
展昭并不意外,但还是道:“你决定了?那一边可是你的至亲!”
“决定了。”
苦儿道:“我终于知道自己的入门考验,为何会安排得如此生不如死,漫长煎熬了!第一个缘由,他们根本就不想我加入‘十方神众’,至少现阶段不想,因为我在尘世还有用处……”
展昭道:“那其实也不必让你神智蒙昧,记忆全失。”
“所以还有第二点缘由,他们要让那个人,安安心心地发展西夏!”
苦儿道:“他们在得知了那个人弑母杀妻灭子的所作所为后,非但没有责怪,反倒为了安抚,借着神众的考验,让我成为了痴傻。”
“如此一来,那个人终于彻底放心,可以当他的李元昊,当他的青天子了!”
“而现在,他们又告诉我,兄弟齐心,风云合璧,可所向披靡……”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苦儿的语气始终很平静。
但那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而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看清真相后的释然。
他甚至微微抬起头,再度欣赏着天空中那风起云涌,变幻莫测的景象。
晨光破晓,云层被染上金边,长风推动着它们,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铁面罩被轻轻抬起,边沿下露出了一丝许久未见的,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仇恨与怨怼,只有一股找回自我后的轻松与明澈:
“只是他们似乎忘记了,自从十年前,我被赶出兴庆府的那一日开始,就变成了一个无名的影子。”
“那个名字,那个身份,连同它所附带的责任、野心、荣耀与枷锁,都已经被剥夺,被埋葬。”
“其后又跌入深渊,但恰恰拜这些年浑浑噩噩的岁月所赐,我反而彻底看清了。”
“我是无忧谷的门人,我是万绝宫的弟子,我是苦儿,我也愿意做苦儿……”
“而现在,这个苦儿,要去做他自己认为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