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深思,那道印记虚影,已顺着万流归宗秘法产生的奇异共鸣与吸力,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展昭的感知之中。
并非融入血肉,而是接入了视角。
刹那间,展昭的“视线”变了。
他不再是通过肉眼观看这个世界,而是晋升到了一个更本质的层面。
以“天心印记”的视角,“看”向天地法则交织的深层脉络。
自泰山之役最后,莲心开天门后,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浩瀚的本源之力。
这股力量如同无形的网络,遍布于感知的每一个角落,森严而缥缈。
如果说显性的天地元气是奔涌的江河,是呼啸的风暴,是炽热的阳光;
那么这股天人本源之力,就是承载江河的大地脉络,定义风暴的气压梯度,规定阳光运行的天道轨迹。
它是事物一体两面中,那沉默而不可或缺的“背面”,发挥着构建维系一切的根基作用。
展昭的意志,在这股独特的海洋中徜徉了一瞬,体会着那种俯瞰众生、洞悉本质的奇异感觉。
然后并未作丝毫留恋,毫不迟疑地凝定心神,朝着这印记视角所能看到的最高处望去。
“唔!”
仅仅是一眼,一股难以言喻悸动与冰寒便猛地攫住了他。
展昭终于明白,杨思勖为何会说“天人之上”,又为什么三番五次地警告他“不要看”了!
因为就在那所有天心印记的“上方”,那本该是更广阔天地的所在——
悬着一道“深渊”。
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黑暗到吞噬一切光芒,气息恐怖到让灵魂都仿佛要冻结的深渊!
天心印记理论上都是天人境武者的气息显化,那么毫无疑问,这道“深渊”,也代表着一个武者的气息。
但它实在太恐怖了。
就那样无声无息,却又无远弗届地笼罩在下方,存在于所有可能存在的“天心印记”之上,如同苍穹笼罩大地。
“天人之上……如果从位置来看,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万绝尊者口中的‘天人三灾’,我起初还以为是天地间对于天人的限制……”
“原来是你么?”
展昭再环顾周遭。
除了这个恐怖绝伦的“深渊”,周遭根本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天心印记”存在!
空旷。
死寂。
唯有那道“深渊”,以及它散发出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缓缓脉动的灰暗气息。
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展昭这个异物的窥探,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天心印记震动,就暴露了坐标。
那“深渊”之中,一缕仿佛能湮灭万物、终结存在的灰暗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触手,倏然钻出,然后以恒定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下垂落。
它所指向的,正是展昭此刻以“天心印记”感知到的自身所在!
即便这一切都是心灵上的感知,一切都是意念与天地交互的显化,双方真实的位置或许隔着千山万水,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恐怖压力,已轰然降临!
“唔!”
展昭的视线开始剧烈颤抖,心中警兆狂鸣,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何为“天人之上的注视”,何为被“深渊”锁定的绝望感!
表现在外,这股无与伦比的压力令他的神色苍白下来,额头现出汗渍,症状几乎与方才的紫阳真人、无瑕子和云丹多杰一模一样。
“哎呀!”
杨思勖见状大急:“他怎么不听劝啊,叫他不要看,不要看,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呢?”
相比起这位的惊惧,云丹多杰胸膛剧烈起伏,也犹自心有余悸:“那道气息……也是一尊天人?此人为什么强横至此?”
“这还用说么,你看看你们这个时代哪里还有别的天人?”
杨思勖连连苦叹:“天人境,有时候一辈武者都不会出现一人,但由于一旦成就,寿数便能突破常人一百五十载的大限,若无人中途陨落,长久积累下来,数量自然就不少了。”
“我当年所处的盛唐,便有三位天人共存于世,这算是不多不少!”
“其中最老的一位前辈曾言,在隋末乱世时期,天地气运激荡,曾有过五位天人同时存世的辉煌时代!”
“只是后来或因争斗,或因劫数,陨落了三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们现在呢?!”
“除了我这个被囚禁三百年的人,还有谁?就剩那一位了!那深渊般的存在!”
“其余的都去哪儿了?下场不问可知!不是被猎杀,就是被那个人给……吞了!”
“是的!吞了!”
杨思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那门功法……对于天心印记,对于天人,有着致命的威胁!我绝不会看错!那是一种专门针对克制,最后掠夺‘天心印记’的恐怖法门!”
听了这位所言,云丹多杰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下来,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同样震惊,但对视一眼,却又有些不解。
杨思勖描述的情形,倒是能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江湖武者都不知天人境的存在,认为宗师四境里的极域大宗师就是极限了。
因为本就稀少罕见的天人境强者,再遭到那等专门猎杀吞噬天心印记的恐怖存在针对,一旦这个境界的强者出现了长久的断档,世人自然无从得知,相关记载也会在时间长河中被有意无意地湮灭。
而那些传承悠久的古老宗门,或许知晓部分真相,但为了避祸,为了不引起那恐怖存在的注意,必然会秘而不宣。
甚至可能主动销毁门中与天人境相关的典籍与记录,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
紫阳真人暗叹。
青城派或许就是如此。
不过那万绝尊者呢?
他为什么能大摇大摆地行走于世间?
“如今想来,妙元道兄和法印禅师强行冲击天人境时,万绝尊者是阻止的……”
无瑕子则道:“我们当时只以为,万绝是担心中原武林的大宗师破境成功,战局会有所逆转,现在看来,万绝担心的恐怕正是那个人!”
这说明万绝尊者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了,但依旧能自如行动。
可惜最后这位还是失踪了。
恐怕也与这道“深渊”脱不开干系……
正思索之际,杨思勖却又愣住,凝视着展昭:“怪了!他怎么能撑这么长时间?”
展昭虽然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周身气机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般剧烈起伏,显是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但他居然还在硬扛!
没有惨叫,没有崩溃,甚至连摇摆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杨思勖先是震惊,然后不解,最后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那么恐怖的威压也能抗住?
你不是小友,你是我的前辈!
与此同时,在那常人无法触及,唯有天心印记视角方能窥见的层面——
那倒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其垂落而下的、凝练如实质的灰暗触须,此刻竟显得有些……困惑?
人呢?
那么大的天人呢?
展昭的意志虚影,则背负双手,悠悠望天。
傻了吧!
爷会万绝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