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
黑暗虚空之中繁星闪烁,其中明亮耀眼者即为显世道统之司辰,而明亮只是个例,大多星辰都是晦暗不明,甚至陷入死寂。
南斗。
六星闪烁,光辉黯淡。
在这古老的星域中隐约可见破碎的大陆,悬浮的岛屿,乃至种种源自太古时代的建筑,雷霆交错,玄光如织,波动之时还有惊人的威势。
遗迹之中,功德流转。
可见一座玄境立在其中,福禄寿三炁之玄妙在上演化,呼应着人世的种种。
【功德神境】
境外则是由白云凝成的长道,其上正行着一位白裙女子,圆脸墨发,步履沉重,朝着那玄境的金色门户行去。
正是岁白,白泽一系最小的神形,修为也最低,道在「福炁」。
入了其中,白光刺眼,便见有三座庙宇立在了中心,分别为天地水三官之庙,皆呈功德玄黄之色。
“大人。”
她跪拜而下,恭敬说道:
“已将南斗星域巡视完毕,近些年来不再继续坍塌了,看来还能供我族继续休养千年。”
“千年——”
正中的天官庙内,道道白气流淌而出,最后凝聚成了一尊庞大的白色兽首,在其首后则拖曳着飘渺的云气,首极之上有仙桃与金李显现,独少了兰花。
“若不是南显趁本座下界,损伤本座的神体,哪里需要缩在这庙中!”
白泽开口,声含隐怒。
祂身上本有兰花、仙桃和金李三物,为福禄寿之兆,可却在下界时遭了离火束缚,被逮到了离央天中拷打,硬生生剥去了那一朵福兰才得以走脱!
这对于本就衰弱的祂来说,自然是一件极不好的事。
千年之内,祂不能走出这天官庙,还必须将【合白】和【予白】这两道神形收回,仅留下最弱小的【岁白】代祂行走!
何其憋屈!
不过...现在让祂出去也不敢了,人间太乱,斗的厉害,不知多少金丹显露了踪迹,哪是当初离辽大战可比的?
“你先前说,北海震动,夔龙公陨了?”
白泽的声音渐渐平和下来,幽幽说道:
“【白泽图】也该添新名了,下一代天妖,你可有人选?”
随着祂声音的落下,便有一道青铜古碑显化,其上刻有种种妖物的图谱,居于最顶的自然是大圣之血!
在这图谱之中又有单开的一列,称作【天妖】,乃是用于证明妖类潜力的东西,评出当代能够求金的第一妖,一般不将大圣血脉列入,最多就是贵种。
其中属于太古的已经不可考证,唯能从周代开始算,也有不少名字已经消散了,记得清楚的唯有几道:
【雪清剑仙】
【龙雀王】
【金蛇神】
【煞屠】
【苍鸆仙姑】
【天陀小圣】
【夔龙公】
这一个个名字基本代表历代妖类的第一流,也是超出了血脉局限的大妖,至少在道行上不差人属的高修。
下方的岁白犹豫回道:
“回禀大人,天妖的事情不好去准备,有些妖物说...历代天妖就没一个好下场的,于是都不愿意接这名了——”
“荒唐。”
白泽的声音愈发冷了:
“得授天妖之名,即可领受部分白泽图的气运,天地遂爱之,可是多少妖物求不得的东西?虽然...这幅图只是仿品,却也有些神效。”
下方的岁白闻言,更是惶恐道:
“我去过一趟夏土,请示过那位帝子,祂说【历代天妖之中,也唯有那尊朱厌成道了,也是在登金后才认得天妖之名,足见此物之无用】。”
“新夏!”
这一番话似乎让白泽的怒气又升起来了,只恨声道:
“我诞生的时间,远早于金乌,这【大西渊玄乌】的一道分身就敢如此妄言?可恨,三律四轨都已经不存了,否则——”
“到底也是我族跟脚差了,算不得真正的白泽,仅是祂留下的一张皮生灵罢了。”
下方的岁白低着头,声音渐低:
“所以妖属不认我等为白泽,雷宫视我等为奴仆...”
“岁白,你在说什么?”
“大人恕罪。”
“看来你屡次下凡,遭了太多红尘气,心思都不纯了。”
庙宇上的白色兽首缓缓垂下,张开口来,道:
“也该让你融回我躯,重炼一番,再行显化——”
祂张口一吸,风云大作,就要将跪在了地上的那道神形吞了,可下方的岁白如铁铸在地,丝毫不动,仅是将头低低贴在地上。
“岁白?”
对方不应,反而有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玄境之中回荡,经久不散,凄厉如鬼,甚至让缭绕在此地的功德之气都在飞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黑暗阴影。
这尊白色的神兽久违地生出了惊悚之感,就好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四肢不听使唤,有了自己的意志。
祂分出的【合白】、【予白】和【岁白】三道神形,本质上是特征所化。
这些神形是作为辅助祂行事的存在,被赋予了单独的心智,但想要将其收回本应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怪异,太过怪异了!
祂明明能感觉到下方的岁白存在,联系依旧稳定,似乎随时可收,但真正动这个念头,对方却丝毫未动。
像是祂为客,彼为主了。
“幽冥,尔等逾矩了,【策聻】,你竟敢来南斗这一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是幽冥。
难以想象的恐惧涌入了这尊白泽的心中,牠当即明白,来此的绝对不会是地府闻幽从位的【策聻】,而是一尊前所未见的怪异存在。
这东西就附着在了岁白的身上,一直从人间来到南斗,直至到了牠的面前,如果不主动暴露,白泽甚至都发现不了!
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
这尊三德仙官咆哮着冲出,顺着门户逃出了这座秘境,也不管自己的旧伤了,甚至放弃了那道没有收回的神形,只为离此地远些。
可出去所见的并不是南斗诸星,而是更深沉的黑暗,几乎淹没了所有。
这黑暗并不纯粹,内里有深深浅浅的阴影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凝视,又有爪牙的摩擦声,以及腐烂发臭的兽躯。
四方上下的黑暗迅速挤压而来,自其中涌出了无数张鬼怪邪物的脸庞,几乎将牠碾碎。
功德境中,一人静立。
示献伸出了阴影凝成的手,束紧了一黑布袋子。其中内里隐约可见一团白气在挣扎,被死死困住,没有任何挣脱的机会。
祂将这闻幽权柄化作的布袋纳入体内,送入了无形,随后看向前方。
岁白则已经昏倒在前,显出原形,如白狐似玄鹿,两眼泛白,毫无知觉。
“真是...废物。”
示献果断地下了评价,对方能动用的手段太过可笑,若不是依靠与福禄寿的玄妙联系,恐怕连金丹的边都摸不上!
阴影凝成的肢体从祂的法袍内伸出,将那躺在地上的异兽掂起,送到了祂的面前。
“醒来。”
祂敕令道。
面前的异兽随之苏醒,看向前方,却见到了一张威严邪性的青铜鬼面,其中的眼瞳则是纯粹的灰白,如同一望无际的死亡。
岁白的形体在飞速萎缩,她与那尊白泽神体的联系竟然断开了,也就说明自家的大人要么被杀了,要么就是被镇压在一处绝地!
无穷的恐惧将她摄住,自降世至今,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止不住的害怕,甚至感觉全身的血肉都要被吓得剥落了,心神都在这恐怖之中破碎。
呼——
示献张口吹出了一股气,将这岁白的形体稳住。
“本座问什么,你答什么,除此之外,不需多言。”
“是,遵大人的令——”
咔嚓。
掐着这异兽的阴影肢体收紧了,白色的血水四散飞溅,却不能近无形之风,凄厉的兽吼声随之在境内响起。
示献的声音冷了些,幽幽说道:
“我说了,问什么,你答什么,刚刚...岂问你了?”
岁白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不敢多言,忍着恐惧与疼痛,静等着面前的大人开口。
对方是「闻幽」一道的金丹?
示献忽地笑了起来,祂看见了笼罩在这岁白之身的浓重孽业,都是此兽下凡所造,也就代表...对方有罪。
祂可以随便折腾。
虽然搜魂更为简单,可示献却倾向于拷问,「闻幽」之中还残留部分关于幽冥地府的记忆,太始一道的神灵往往都设有禁制,不会轻易让人搜魂夺魄。
那尊白泽及其神形也是如此,不过对于示献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只要之后多耗点时间,实在不行,让大人来!
不就是开锁?
“此地是何处,昔日又是谁主管的?”
“回禀大人,此地乃是功德神境,三官之庙,昔日乃是由【司福】、【司禄】和【司寿】三位真君所管。”
“又是如何落到你族手中的?”
示献的声音越发冷了,无数不可言说的恐怖邪性在祂身后变化,如野兽,如女子,如死胎,让地上的白玉砖块覆盖了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