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呢?
材料成分波动、热处理设备精度、检测手段能力、工艺执行偏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被拉出来。
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
讨论的内容已经从“硬度值选多少”滚到了“这套工艺在现有条件下能不能稳定实现”,
又从技术参数的讨论,变成了一场关于国内工业现实家底的全面审视。
也不怪他们的讨论内容如此发散。
硬度不是孤立存在的。
它连着材料,
连着各家钢厂的冶金水平,
连着车间里五十年代的老炉子和刚进口的新设备,
连着探伤机的保有量,
连着一线工人手上的操作习惯,
更连着一套正在艰难追赶世界水平的工业体系的全部毛细血管。
你动一个参数,
就像在蜘蛛网上拨动一根丝,整个网都会跟着颤动。
这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不是不知道这个讨论在“跑题”。
正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些变量的意义,所以才没法装作看不见。
他们只是在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
本能地、顽固地、近乎偏执地,
把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变量从角落里拽出来。
哪怕这让会议变得冗长、低效,
甚至……让人头疼。
是啊,很头疼。
陈露阳听着诸位大牛逼人的讨论,小眉头越皱越紧。
再这么讨论下去,
别说下班了,天亮都未必收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
“各位,我插一句。”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刚才大家提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
“材料波动、设备精度、检测手段、操作习惯、毛坯余量……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工程风险,”
“也确实是我们后面必须面对的问题。”
“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很坚定。
“咱们这个组,任务是什么?”
“是把国外这几套技术资料消化透,把参数、条件、适用范围、设计逻辑,准确无误地从原文里摘出来、翻译过来、比对清楚。”
“给国家拿出一套完整的基础技术材料。”
“至于材料成分怎么控制、用哪家的炉子烧、探伤怎么探、工艺窗口怎么收……这些属于工程实践层面的问题。”
“咱们可以把今天讨论的这些风险点,整理成问题清单和技术建议,一并提交给项目里负责工艺、材料、检测的其他部门去统筹、去试验、去验证。”
“但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桌上。”
“现在组里的外文资料还有几百页没动,时间不等人。”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所以我建议,今天先到这里。”
“已经比对清楚、大家没有异议的参数和结论,我会进行汇总整理,形成阶段性材料,上报项目办公室。”
“其他那些工业基础层面的问题,由项目里的工艺组、材料组、装备组去逐项落实。”
“咱们不越位,但也别缺位。”
“是啊……”一个工程师叹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无奈:
“咱们光在这说,炉子也不会自己变好。”
其他人无能为力的沉默下来。
大家虽然都想顺着每一个技术节点往下深挖,把从参数到工艺到设备的整条链条全部理清楚,
但桌上那厚厚几摞外文资料就摆在那,时间刻度上的压力是真实的。
现在他们最主要的任务,是把大量的资料翻译、提炼出来,
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一系列目前无法解决的问题。
眼见讨论停止,陈露阳道:
“那今天就到这。”
“我回去把这次讨论的参数、结论、还有大家提出的风险点,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一早报给组长。”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汇总和记录的事,我来做吧。”
陈露阳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只见高亚宁举起了手,神情很平静,
“你们的时间更宝贵。”
“多翻一页资料,就多推进一分进度。”
“我这边不一样。”
“工艺、设备这些具体的工程问题,我暂时还跟不上你们的节奏。”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一点遮掩。
“那我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会议记录、参数核对、整理汇总、写上报材料的工作,这些我来负责。”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点轻松:
“正好我也借着这个机会,把你们这一套技术逻辑和专业术语,系统梳理一遍,顺便学习学习。
陈露阳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高亚宁是借调过来的。
之前在外贸部展览局,还是处级干部。
级别摆在那里,资历也不比在座的任何人浅。
虽然是来支援的,
但陈露阳一直不太好意思真把她当普通组员使唤。
平时给她安排的,也都是比较轻松的工作。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高亚宁会主动揽这个“打杂”的活儿!
“行!那就辛苦高姐了。”
陈露阳把几份写满标注的比对草稿递给了高亚宁。
“今天会上的记录,还有我手上这几份比对草稿,会后都交给你。”
“没问题。”高亚宁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