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动器没报任何报警!”
“电流、转速、位置反馈全是正常的!”
“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不应该出现问题啊!”
这话一出来,气氛更不对了。
驱动器没报警,意味着控制系统认为刚才整个加工过程是完全正常的,
没有过载,没有失步,没有位置偏差。
也就是说,
这台数控机床在它自己看来,是按程序、按轨迹、规规矩矩地把活干完了。
可地上那个带着深深刀痕的废件,就躺在那里,明晃晃地打着它的脸。
孙工程师站在机床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个报废的工件慢慢移到刀具上,
又从刀具移到主轴上,最后落在操作面板上的运行界面。
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可一切都不正常!
三个人顿时投入到了排查工作之中,
车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机床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以及孙工程师偶尔报数字的声音。
可无论他们怎么复查线路、核对参数,
所有的仪表和静态检测结果都显示正常,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只要一合上开关,机器一运转起来,
那股忽轻忽重的切削声就会准时出现,像鬼魂一样挥之不去。
这下,原本就压抑的气氛,
变得更加闷得人喘不过气了。
这段时间孙工程师、老刘和小周三个人本就累得够呛,
天天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眼下又冒出个找不到原因的毛病,就更烦躁了。
就像你明知道屋子里有一条蛇,
但你把每个角落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它,那种感觉比蛇咬了你一口还难受。
三个人就像靠近引线的小鞭炮,
火星子已经呲呲地响了,随时都可能砰地一声炸出来。
修理厂的人都躲着他们。
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不敢靠近。
实在是那股低气压太吓人了。
三个人不跟他们说话就算了,到最后他们彼此也不说话。
一天天就是闷头做检查,做调试。
后来陈露阳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过去给他们仨一人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
结果这仨祖宗愣是整整一个下午没喝一口。
晚上的时候,
陈露阳嘴里闲的慌,跑去厨房里想拿跟胡萝卜啃。
结果经过火车厢那边,
好嘛~……!
三人的水缸子上漂着一层灰。
修理厂里都是机床,灰大。
平常大家喝水的缸子上都会盖个盖。
但是刚刚陈露阳给他们倒水的时候,水还嘎嘎热。
他寻思敞开杯口,能让水凉的快点,就没给孙工程师他们扣盖。
那成想这仨人是一口没喝,
“孙哥,我给你们再换杯水。”
陈露阳生怕这仨人一个不注意,再把缸子里的灰水喝下去。
赶紧又端着三个缸子,重新给他们倒了三杯水,才扣上盖端上来。
这边陈露阳刚端起两杯水,
陆局也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了。
现在修理厂没有张楠在,
所有跟技校对接的活儿,全压在了陆局一个人身上。
内萌萌的订单一签下来,
他是一点不敢耽搁。
当天下午就骑着车挨个往几所技校跑,把任务一块一块拆开,
谁做粗加工,谁做钻孔,谁负责简单装配,
连工序怎么衔接、哪一段先干、哪一段后补,
都在现场盯着给分配清楚。
这一圈跑下来,人都快散架了。
刚一进门,
陆局瞧见陈露阳端水,赶紧上前帮忙,把剩下的一个水杯也端了起来。
“我来,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机床那边走。
走到机床旁边,
陆局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两眼滑台的走刀节奏。
“这机床怎么有点飘啊?”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但这话落在孙工程师耳朵里,简直像一声炸雷。
孙工程师猛地抬起头,老刘的手也停住了。
小周直接从控制柜旁边站了起来。
“陆叔,您说什么?”
陆局把水放下,蹲下身,看着机床的底座。
“我说这机床怎么有点飘啊?”
“而且导轨这边……不应该这么抖啊。”
陆局盯着滑台那一段,一边检查一边轻轻自言自语。
他话还没说完,
孙工程师、老刘、小周三个人已经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六只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地盯着机床的底座看。
“国强啊,你过来瞅瞅!看看这机床是不是有点飘。”
陆局最近有点眼花,生怕自己看错了,干脆一嗓子把张国强也喊了过来。
“来了!”
张国强正躺在地上修车。
听到陆局招呼,张国强一个闪身从车底下滑出来,
他手上全是油,也顾不上找抹布,直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就小跑着过来了。
“你看看这台机床是不是有问题。”陆局指着试验机床说。
“我瞅瞅。”
张国强直接蹲下去,伸出手从导轨、滑台、底座一路摸过去。
这两个试验台,是张国强牵头搭建出来的,
哪儿该紧,哪儿该顺,他心里一清二楚。
摸到一半,他动作慢了下来。
“好像是有问题。”
张国强趴了下去,半个身子钻到机床底下,手往底座里面探。
摸了一会儿,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这边有几个固定底座的螺栓,螺母松了。”
张国强的手在里面敲了敲。
“有两颗吃力点的松开了,负载一上来就有微位移。”
“导轨上的油膜好像也有点不对。”
他用手指在导轨边缘抹了一下,又捻了捻。
“老陆……,你把那把十四的扳手给我,还有油壶也拿来。”
陆局转身在工具箱里翻了两下,把扳手递过去,又把油壶拎了过来。
“给。”
张国强接过工具,人还没完全出来,就已经在底下开始拧了。
金属“咔、咔”几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陆局也没闲着,
蹲在一边,帮他把能顺手处理的地方先处理了。
眼看着陆局和张国强两个人蹲在地上忙活着,
旁边站着的孙工程师三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你们说,这台试验机床有毛病了?”
老刘开口,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陆局正低头把油壶递给张国强,随口应了一句:
“是啊,试验机床出了点小毛病。”
“问题不大。”
“我们给你们修修就好,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别着急。”
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别着急。
这几个字像火柴一样,直接划着了老刘那根已经呲呲冒火星的引线。
“不是什么大事?!”
老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整个修理厂的顶棚都被震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