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单位怎么看？”
“传出去不好听嘛。”
老马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
“所以就折中了一下，”宋廖莎一摊手，语气云淡风轻，
“名誉副厂长，待遇参照副厂长级别，享受相应职权，”
“但不占领导班子职数。”
“这样既能把工作干起来，又不让人觉得组织上做事不讲究。”
老马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宋廖莎点点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其实我是不愿担这个名头的，”
“毕竟我年纪轻轻，名头太大容易招风，干实事的活儿，闷头干就完了呗。”
“但是我们厂长一片心意，前前后后找我谈了好几回，”
”我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说完，自己还轻轻摇了摇头，
活脱脱一个“我本低调，奈何组织器重”的模样。
当年融合车间拉拢陈露阳那一套，
被他学了个十成十，还加了点自己的油盐酱醋。
醋的老马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几遍。
这小伙子说的话，听着离谱，可细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这几年上面确实在搞改革试点，
有些单位胆子大、路子野，什么名誉顾问、特聘专家、编外高工，各种名头层出不穷。
再说了，谁会闲着没事编这种瞎话？
谁有胆子跑到石山钢铁厂这种地方来当面胡咧咧？！
编了有啥好处？
万一露馅了不丢人吗？
而且对方是来买东西的，
最后能把钱掏出来，那就是正经主顾。
将信将疑之间，老马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你想要什么规格的？”
宋廖莎接过老马递过来的价目表，低头一扫。
半米、一米、三米、五米、八米……
不同规格、不同材质，
价格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不等。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看到最后纳闷道：
马哥，你们这老鹰最高的就是八米？”
“我记得咱们厂门口的鹰是十二米啊，咋这上面的只有八米呢？”
老马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翘，
国营大厂职工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劲儿终于露了出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开口：
“十二米那个，是我们厂基建处自己浇的，给自己厂门口用的。”
“对外销售的价目表上，最高就八米。”
“十二米的不在销售目录里头。”
宋廖莎不死心：“那我们能不能也按这个规格做？”
老马这时候才终于慢悠悠的拿起了乔~
“这你就得找我们厂长了。”
”只要我们厂长要是同意，那一切都好说。”
“二十米的都给你打。”
宋廖莎挑挑眉毛，心里忍不住骂句。
好家伙……
这是玩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呢？！
就非得让自己家的老鹰最大呗？！
既然十二米的的没戏，
宋廖莎只能将目光往下挪了一格，落在了八米上。
八米……
换算过来也得3层楼那么高，
镇场面是完全足够了。
回头陈露阳的厂门口杵俩这玩意儿，
别说镇宅辟邪了，
估计方圆五百米，连条野狗都不敢随便在这撒尿。
镇场面，完全足够了。
按照价目表上的价格，
八米钢铁铸件，雄鹰展翅款，一对儿是一万五，
七米的一对儿鹰是一万。
整整差了五千。
真几把贵啊我草。
一万五……
宋廖莎心里暗暗掐算了一下价，快速给钢铸老鹰估了个成本价。
八米的老鹰，不可能是实心的。
肯定是钢骨架打底，外面焊接拼板，关键部位再加厚。
这么算下来的话，
一对儿鹰下来，钢材差不多就得四五吨。
现在这年头，
普通碳钢的结算价，大致在六七百一吨上下浮动。
而且这玩意儿不像小件，
翻砂、浇筑、焊接、精磨……全是技术活，
光是工时费就不是小数目。
更别提石山钢铁厂模具成型技术、铸造工艺摆在那儿，
光是打开模具灌这一炉钢水，人工和能耗成本就得往上翻好几番。
再算上设计费、运输费，
甚至还得摊上那么一点“国营大厂的牌面费”……
一通算下来，
这个一万五，虽然有水分，但也不是漫天要价。
毕竟这是钢铁的，不是水泥的~
实打实的铁疙瘩，又大又沉，光废铁卖都能卖不少钱。
宋廖莎抬起头，重新扫了一眼那行数字，
目光在“一万五”和“一万”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个来回。
翠绿色的眼珠子，在这一瞬闪过了黄鼠狼盯上鸡窝时那种又贼又亮的精光！
他咧嘴一笑，把价目表往前推了推，
“马哥，这一万五的，咱们聊聊？”
老马笑呵呵的回答。
“行啊，聊聊~”
……
这一聊，
就聊到了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人救世！
宋廖莎那可是大浪淘沙、在全国各地摸爬滚打，历经无数腥风血雨的纯纯供销科干事！
这两年他走南闯北，
跟各形各类的厂子打交道、跟单位磨价、跟人掰扯，
一张嘴皮子早就磨练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一会儿跟你称兄道弟拉关系，一会儿又板着指头给你算成本账，
一会儿拍着胸脯画未来的大饼，一会儿又装穷叫苦卖惨卖可怜。
一边压价，一边给你留台阶。
软的硬的、明的暗的、
正面佯攻、侧翼包抄、欲擒故纵、声东击西，
各种战术打法那是层出不穷，
一套接着一套，换着花样地往老马身上招呼。
老马虽然也在钢铁厂厮杀多年，
可像宋廖莎这样脸皮厚、嘴皮利、脑子活、还特能熬的，真没怎么碰上过。
他那一套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国营大厂打法，
往常对付谁都是三板斧下去就见分晓，
可今天碰上宋廖莎，愣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儿，还甩不掉。
两个人刚一交织碰撞在一起，
简直堪称天雷勾动地火，针锋相对、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