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看着他,目光却有点飘,像是对不上焦。
“我是不是…迟到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陈大志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迟到?迟到啥?”
陈露阳皱着眉,像是在脑子里翻东西。
“……上课。”
“还有……厂房、材料。”
他说得断断续续,明显抓不住重点。
旁边陪同的陆局赶紧把话递过去:“都请过假了。”
“学校、单位,都知道你住院。什么都没耽误。”
“你现在,就一件事!”
“把身子养好。”
陈露阳听着,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在陈大志和冯久香两个人脸上来回转,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露阳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们是真的来了?”
这话一出,
冯久香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陈大志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吓人。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却怎么都说不利索。
自己那个调皮捣蛋、鬼机灵一肚子馊主意的儿子,
现在就跟傻了一样,人都快不认了。
谁能受得了这打击!
陈大志强撑着俯下身,手在被子上停了停,
到底没敢压到儿子身上,只轻轻按着床沿:
“来了,爸妈都来了。”
“儿子,你好好养病,天塌了有爸给你顶着呢。”
“别担心,以后你啥样,爸妈都养着你。”
说到最后,陈大志的声音也绷不住了。
老两口俯在病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声音哭,却怎么都压不住。
旁边的陆局叹口气,
“老陈、老冯,先别这样。”
“小陈主任就是脑震荡。”
“大夫说了,头三天确实会有说胡话,记忆对不上的症状。”
“等休息几天,就能好一些。”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陈露阳前天晚上刚出事,今天陈大志和冯久香就坐火车赶过来了。
俩人下了火车,就直奔医院,一直守到现在。
陈大志赶紧把眼泪抹干净,犹如看着恩人一样的看着陆局。
“老陆……”
“这两天,真是……真是多亏你了。”
“我们家老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俩在老家,多亏了你照顾。”
陆局赶紧回道:“老陈,你别这么说。”
“小陈主任岁数跟我孩子差不多大,我肯定是把他当成自己家孩子照顾的。”
陈大志此时心里乱,情绪又很激动。
再多的感谢话哽在喉咙里,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双手合十,无比感激的冲着陆局拜了拜。
冯久香也擦干眼泪走过来,“老陆啊,你回去休息吧。”
“你也在这忙好几天了,”
“这有我俩看着,你好好回去睡一觉。”
陆局这两天也确实累坏了。
眼见陈露阳的爸妈来照顾,他也算松口气。
“行,我先回去。”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路灯昏黄,整条街空荡荡的,
等陆局骑车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已经快后半夜了。
屋里的人都睡了,四周一片安静。
陈露阳出事之后,修理厂的气氛一直不太好。
派出所的同志前前后后来了几次。
该问的都问了,该查的也都查了。
虽然没有问出什么关键线索。
但是,陈露阳兜里的那50块钱,却是好好揣着的。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事儿,冲的不是财,是人!
第二天一大早,孙红军就起来给修理厂的人做饭。
现在小陈主任在康复,需要营养。
孙红军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把米浆熬的浓浓的。
大家正吃饭呢,风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接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陆叔!张叔!谭叔!刘叔!李河!焦龙!红军儿!!!!”
“我来了!!!”
听着这点菜名一样的熟悉的声音,
众人抬头一看,
只见宋廖莎背着大包袱,挺老高的大个子,跟人墙一样,遮天蔽日的把修理厂的大门全给堵上了。
瞧见陆局他们在吃饭,
宋廖莎饿的不行,手也不洗,直接冲过去挤在饭桌旁,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饿死我了。”
“在火车上坐了三天三夜,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再多坐两天,我揣着的那根红肠都得长毛。”
屋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又惊又喜。
“大宋?你咋来了?”
“是啊,宋哥,你咋过来了!”
大家瞧见宋廖莎突然来了,脸上都露出久别重逢的高兴之色。
孙红军更是转身进厨房,给他拿了一副碗筷。
宋廖莎吞了一个大包子,又抓起一个塞嘴里,噎的不行道:
“前两天我去南方,给厂子联系小汽车的供销路子。”
“正好,回家的火车在片儿城有一站,我寻思就来瞅瞅你们。”
咽下一口小米粥,
宋廖莎一脸兴奋道:“我陈哥呢?在学校呢?”
“等我回头吃完饭,我去北大找他去!”
“我还没进去过北大呢……”
宋廖莎越说,饭桌上的气氛就越沉默。
“大毛……”
陆局放下筷子:“小陈主任被人敲了头,现在在医院。”
“大夫说了,脑震荡。”
宋廖莎喝粥的动作一愣,不敢置信道:
“我陈哥?”
“被人敲头?”
“真的假的!”
张国强叹口气:“是真的。”
“人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大志和久香昨天下午也赶过来了。”
宋廖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点风尘仆仆的兴奋,现在只剩下震惊。
陆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正好,”
“一会儿我要去医院,给小陈主任和大志两口子送饭,”
“你就跟我一起去。”
……
跟着陆局到了医院,
宋廖莎先是看见了面色凝重的医生。
接着,看见了眼眶通红的陈大志和冯久香。
最后,看见了病床上仿佛大傻逼附身一样的陈露阳。
最后的最后!
再次感谢那该死的、天生的、一到关键时候就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宋廖莎看着脑瓜子裹的跟大馒头一样的,
他关系最好的发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一张嘴,
“牛逼啊陈哥!”
宋廖莎一嗓子恭喜出声:
“人生圆满了!”
“你可是咱厂上下,唯一一个被敲过脑瓜子的青年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