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顶生产加工场门口，
一个年轻工人在旁边来回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担心的话。
“不能，再等等。”
项国武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是心里却也相当紧张。
大家日熬夜熬，加班加点的，好不容易把第一批出口的千斤顶造出来。
这要是因为因为验货的人不到，耽误了封箱和装车，
后面的船期一挤，合同上的时间就全得往后拖。
那可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就在大家都快以为今天要白等的时候，一辆吉普车终于在厂门口停了下来。
刹车声一响，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项国武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从副驾驶下来，
“请问是外贸公司的同志吧？”
项国武热情的主动伸出手。
验货员夹着公文包，冲着项国武也伸出手手：
“您是项厂？”
项国武赶紧道：“我哪是什么项厂啊！你叫我老项就行。”
“路不太好走吧？”
“还行，比有些地方强多了。”
验货员不知道是从哪过来的，裤腿、衣袖上都沾着灰，鞋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
他一边打开公文包，掏出笔、本子和合同资料，一边跟着项国武往厂里走。
“刚从西郊那边过来。”
“那边一个配套厂出了点小问题，耽误了不少时间。”
一走进车间，
验货员看了已经按批次摆好的千斤顶，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合同和装箱单。
“你们这一批出口的千斤顶，数量不少啊。”
“3200台。”
项国武回答得很快。
验货员点了点头，把文件往腋下一夹。
“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指了指靠墙那一排。
“这几台，先抬过来。”
工人赶紧动手，把被点到的千斤顶抬到木台上，摆放整齐。
验货员蹲下身，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伸手在外壳上抹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反光。
“漆面还行。”
他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焊缝，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
“没偷工吧？”
项国武赶紧开口：“我们哪敢啊！”
“这一批全是按出口件做的，用料、工序、检验，一样都没省。”
“都是厂里自己先过了一遍，才敢请你们来验。”
“那就好。”验货员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来，开始按流程验货。
顶升、保持、回位。
动作不快，却很细。
液压声在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根缓缓升起的顶杆走。
测试结束后，验货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一台，可以。”
接下来，验货员他又换了几台不同批次、不同位置的千斤顶，
等验完了十台之后，验货员合上本子，站起身。
“这一批，合格。”
“可以封箱了。”
这句话一落下，工人们几乎是立刻动了起来。
一台一台千斤顶被抬进木箱，底部垫好木条和防护垫，位置摆正，避免运输时晃动。
钉锤落下，“当、当、当”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
项国武提着的心，这才慢慢的回落到肚子里。
他又是高兴又是激动的摸出一根烟，递到了验货员同志的手里。
“同志，辛苦了！”
“来，抽根。”
验货员也不客气。
他接过烟，又借了旁边工人递过来的火，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在车间里慢慢散开。
只等装箱单核对完毕、封条编号登记清楚，就可以安排车辆进厂装运。
随着最后一只木箱封好，验货员重新打开本子，在验货单和装箱单上签了字。
“第一批，3200台。”
“装箱前验货，合格。”
他合上本子，看向项国武。
“这批货，可以走了。”
项国武登时激动的握住验货员的手：
“谢谢！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送走了验货员之后，项国武回到办公室，先把那几张盖着红章的验货单摊在桌上，逐条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装进文件夹里，放进抽屉，锁上。
随后，他坐在椅子上，足足愣了半分钟。
这一批货，从原材料进厂、粗加工外协、精加工回线，到总装、调试、抽检……每一步他都盯着。
总算货走了，单签了，
他总算是是完成任务，对得起陈露阳对自己的看重了。
随着三天后，外贸公司电话确认第一笔货款到账。
项国武也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陈露阳。
电话打到北大的时候，陈露阳正在图书馆里看书。
听到“第一批发走了”“钱到了”“六万美金”这几句话，
陈露阳当场把手中的书“啪”地一合，直接坐公交车杀回了修理厂。
虽然，对于千斤顶的具体生产管理、生产节奏以及一线组织上，
陈露阳全都放手。
几乎是毫无保留地、相当信任的交给了项国武一个人处理。
但是在钱数账目，奖惩分配和工人福利这几件事上，
陈露阳从来不放手！
始终把这些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
回到修理厂，陈露阳进到办公室，摊开账本，一条条的开始往下捋。
从千斤顶冲出江湖以来，
前前后后，一共承接了 12个单位的生产任务，累计生产了 5300多台千斤顶。
其中，既有国内配套单位的零散、小批量订单，
也有这一次整整 8936台的出口合同，
不算上刚刚到账的 6万美元外汇，
光是人民币结算的部分，扣掉原材料、加工、电费、人工和外贸手续费之后，
账面上已经实打实地获利 3.6万元。
虽然这点钱，还比不上两辆小汽车的整车利润，
但可相比较于普通零部件加工那点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利润，
这样一条能连续出货、还能直接换回外汇的生产线，
已经算是相当扎实、也极有分量的一笔收益了。
“这个项国武，有点本事啊！”
陈露阳看着账本，忍不住啧啧开口。
45个人，在不到5个月的时间里，硬生生干出了5300多台千斤顶。
平均下来，就是一个人一天，能够生产出一台成品。
这还只是“合格出厂”的数量。
不包括返工的、报废的、重新校正的零件。
也不包括中途因为尺寸偏差、密封问题、压力测试不过关而被拆开重装的那一部分。
如此高密度、几乎不留缓冲的生产节奏下，
这条线不仅没有出重大质量事故，没有出现批量返修，
甚至还能保持节奏稳定、持续出货。
这已经不是单纯“人勤快”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