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项国武的话，陈露阳登时脸色一沉。
千斤顶的订单，本身就紧，而且全都带着明确的时间约束。
尤其是出口那一批货，
合同里白纸黑字标着交货节点，
不管中间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在约定日期之前完成交付。
按理说，
千斤顶厂的生产规模有限，产能和节拍都是有上限的。
在接单子的时候，
本来就应该综合考虑排产周期、工人负荷和设备状态。
像这种临时插进来的单子，
正常情况下，就该往后排。
可现实偏偏不是这么算的。
这几家单位，全是托人、递话、走关系找上门来的。
你一家插队，是插队。
两家插队，也是插队。
可要是手头所有的单子，全都是插队插进来的，
那就等于，谁也没插。
排产表，彻底失去了意义。
陈露阳顿时眉头收紧了。
这些日子，
项国武、陆局他们也不是没跟他汇报过情况。
但汇报的，多半是订单数量、阶段产出、质量情况和货款结算是否到账。
说白了，
都是大面上的数据。
至于单子是怎么进来的、插了谁的队、又顶掉了哪一段排产，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陈露阳没细问，
也实在没那个精力去一条一条盯。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连这种层面的协调都要亲自下场，
那他得活活累死。
原本在他的预期里，
项国武已经把千斤顶厂管得相当稳了。
账面数据漂亮，质量抽检稳定不说，出口单也按节点推进。
哪成想厂里的单子，都快挤成了一锅粥。
“既然厂里已经干不过来了，”
陈露阳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这种情况，当初你们为什么还要接单子？”
当初自己就怕千斤顶人手不够，节奏扛不住，干不过来活。
特意挖门盗洞的挖来了45个工人，想着再怎么着也够打一阵了。
结果这倒好，
外面的压力还没真正压下来，
反倒是自己先把自己给逼到了墙角。
项国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到这一步，他也实在没法再多说什么了。
这些单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情单。
不是系统单位，就是熟人介绍。
全都是带着名字和背景来的。
这些单子，不接，伤关系。
接了，伤产能。
况且人情压下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空间。
只能硬顶。
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
陈露阳问了，项国武也总不好再含糊过去。
沉吟半晌，他开口道：
“这几家的交期，已经被我们往后顺过一次。”
“原本是10月初交的，我们给调到了10月下旬。”
“再来800百个，真要是硬往前插，下面肯定要出问题。”
这话一出，陈露阳的脸顿时黑了。
现在，
千斤顶是他手里唯一一条能够稳定换回外汇的生产线，
更是他手里分量最重的支柱和王牌。
别的地方乱了，还能补救。
可千斤顶这条生产线要是乱了，那就是要命了。
陈露阳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车间看看，先把奖金发下去，让大家伙缓一口气，高兴高兴。”
“订单的事，明天我看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一早。
陈露阳和项国武一同来到了千斤顶生产加工厂。
还没到门口，机器运转的低沉声就已经从厂房里传了出来。
车间门口堆着几排半成品缸筒，油渍斑斑的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拖拽设备的痕迹。
推门进去，两排机床正在同时运转。
车床前的师傅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刀路走向，
检验台边，
工人们拿着游标卡尺，对着尺寸一遍遍复测，嘴里低声报着数据。
还有两个年轻工人，正把刚做好的活塞杆送去压力测试台。
陈露阳眼神快速在众人的脸上掠过，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那种连续几个月压着产量干活的状态，是能从人脸上看出来的。
整个车间里，充满了一股死气沉沉的疲惫的气氛。
虽然现在大家还勉强顶得住，都在按节拍干活。
可要是照这个节奏再继续干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就在陈露阳心里暗暗打量众人的时候，
项国武已经走到了车间正中间，重重的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
机器陆续降速，车间里的噪音慢慢压了下来。
四十五个人好奇的看过来。
项国武清了清嗓子，激昂道：
“咱们第一批出口的六千台千斤顶，已经验收通过。”
“外汇到账了。”
项国武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上扬和鼓舞！
正常情况下，这样标准的好消息一说完，必将迎来一波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可此时的人群，却毫无反应。
90只眼睛疲惫漠然的看着项国武，仿佛他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一样。
外汇到不到账能咋的啊？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别的厂过来借调，来这干活的。
你别说赚外汇了，
就是你把美国买下来了，跟他们也没任何关系。
项国武脸上也有些尴尬，
可紧接着，
他装作没看见一样，继续高昂着语调，道：
“为了感谢大家的辛苦，”
“厂里决定，给大家发一笔突击生产奖励。”
“今天，陈厂长专门来到千斤顶生产加工厂，看望大家，为大家发放奖金！”
“大家鼓掌！！！”
说完，生怕众人不给面子，
项国武赶紧把双手举到面前，啪啪啪的疯狂鼓起掌。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在听到“奖金”这两个字的一瞬间，
原本被疲惫压着的人群，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根本都不等项国武做示范，雷霆般的掌声就在车间里爆裂般的响起。
众人刚才还显得有些麻木的脸上，在这一刻迸发出了久违的生机和活力。
他们一天天守在机床旁，
盯着尺寸、盯着压力表，
熬夜、加班、连轴转，
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图生计，
图能找一个有活干、有奔头、还能按时拿钱的地方。
今天，总算见到回头钱了！
陈露阳也一扫刚刚的凝重神色，满脸洋溢着笑意和振奋，高呼一声：
“大家辛苦了！”
随着这一声“大家辛苦了”，工人们的掌声更热烈了！
陈露阳不得不压了压掌声，扯着嗓子喊：
“这段时间，厂里活多、节奏紧，大家白班夜班连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