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硬了,里面还是软的。”
“硬度达不到指标,出来就是废件。”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我建议至少把保温时间延长到七十分钟,而且冷却介质要从油冷改成聚合物水基溶液。”
“这样才能保证淬透层深度和整体硬度一致。”
话音刚落,
坐在他对面的二机厂刘工程师推了推眼镜,沉吟开口道:
“但你延长到七十分钟,整个节拍就打乱了。”
“不仅前道工序进炉子的时间要调,后道工序上机床的时间也要调。”
“而且聚合物冷却液我们现在根本没有稳定供应,配方你从哪来?现场怎么控制浓度?”
还没等他们争出个结果,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材料所工程师,又把手里的资料往中间一推。
“我翻译的这部分问题也很大。”
“这套工艺里给的催化剂配比,是基于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的原料。而我们国家现在能稳定拿到的工业级原料,纯度最多百分之九十七。”
“这两个半点的纯度,不仅杂质含量翻了一倍还不止,反应路径都可能发生偏移。”
“副产物一多,后面分离、过滤全是问题。”
“所以我倾向于,不光是把催化剂配比往上调。”
“整个加料顺序、反应温度曲线,甚至反应时间,都得重新算一遍。”
另外一个女工程师听完,不是很赞同道:
“原料纯度不够,不光是配比的问题,杂质对催化剂活性的影响是持续衰减的,反应进行到中段可能就失效了。”
“你前面就算勉强把反应推起来,后面也会塌。”
还没等两人继续展开,另一侧一个青年工程师也插了进来。
“还有这里的加工参数,如果按材料里给定的标准执行,前道工序的余量吃得太多了。”
“等到精加工这一步,根本不够修。”
“就算尺寸勉强能卡住,表面质量和精度也全要崩。”
“这套参数,是按他们那套机床刚性和刀具条件算的。”
“咱们就这么原样搬过来,肯定出问题。”
……
会议室里,
一群来自系统内的专家,正围绕着各自负责的译稿与参数,接连不断地发表判断与修正意见。
高亚宁坐在旁边,低着头,将每个人说的内容都一一记了下来。
哪怕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着,却还是跟不上讨论的节奏。
时不时的,
她会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这群工程师。
眼神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
她一直在外贸部展览局工作。
那里的工作,和眼前这一切,几乎是两个世界。
外事翻译讲究的是准确、严谨、一字不差。
资料上写什么,她就翻什么;外宾说什么,她就译什么。
不能多一字,也不能少一字。
要的是原原本本、一板一眼。
出了错就是事故,
没人关心你翻得“好不好”,只关心你翻得“对不对”。
可眼前这群人,完全颠覆了她对“翻译”这件事情的认知!!!
在这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
资料不是“死”的,而是“活”的。
翻译不是“目的”,而变成了“工具”。
大家真正要做的,是要把那些外来的、带着各种前置条件的技术,一点一点地拆开、重建、改造成适合国内土壤的东西。
虽然项目技术资料与工艺转化组,名义上叫“翻译组”。
但实际上干的,可远远不止翻译的事。
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的,
不是各大厂的总工程师、工艺负责人,就是材料专家、技术骨干!!
不仅能读懂外文资料,看得穿背后的原始技术逻辑,
更清楚国内设备、材料、工艺的能力边界与实际约束。
没有一个人是只知道外语、不懂工业的“传声筒”。
那些在外人看来已经足够专业的外语能力,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最基础的入场券。
真正让他们坐在这里的,
是几十年泡在车间里、磨在图纸上、跟设备和材料较劲攒下来的技术底气。
这些在本单位里堪称定海神针的那一批人,坐在这里的任务不是“把字翻对”,
而是要对这些外文工业资料进行“工业定夺”,
判断哪些能用、哪些要改、哪些干脆不能要,把“外国技术”变成“国内能用的工艺路径”。
像这样一边翻译资料,一边当场对工业技术下判断,直接指出缺陷甚至重定改进路径的场面,高亚宁从来没有经历过。
她坐在会议室里,
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看着那些真正能把“洋技术”变成“中国活”的工程师们,
就像一个刚进学堂的小学生,
每听一句,都觉得自己的见识又短了一截。
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陈露阳!
之前她对于陈露阳的语言能力,只是心中大概有个估量。
会多国语言这件事,她是认可的。
但在她看来,
一旦真正涉及工业技术的外文资料,能精通一两门,已经非常难得了。
至于其他语种,陈露阳多半也就是停留在日常交流,或者简单阅读的层面。
可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
陈露阳不仅能看懂,甚至能够跨语言做直接技术比对!!!
仿佛这些外文资料,
在他眼里,根本没有“德文、日文、法文”的区别,
全都是同一套技术问题的不同表达。
此时,会议室里的争论,已经不再是零散的参数分歧。
而是逐渐收拢成了三套技术体系之间的正面对比。
三份资料,被摊在桌面中间。
分别对应同一根传动轴的不同工艺段落。
一份是德国某机床厂提供的合作方案,
一份是日本发那科配套系统的技术资料,
还有一份是法国某机床研究所的试验报告。
按理说,描述的是同一个零件,关键参数应该大致吻合才对。
可偏偏不吻合。
“我认为德国的数据可以参考。”
坐在左侧的重型机械厂工程师翻开面前的德文资料,
“德国人给的方案里,主轴的热处理后硬度要求是HRC 58-62,表面淬硬层深度1.2到1.5毫米。”
“我对照了一下咱们常用的20CrMo渗碳钢,这个参数区间是合理的.。”
“而且德国人对主轴刚性要求一向高,高速运转下变形量控制得严。”
“如果我们后面还要跑大切削负载,这个硬度区间更稳。”
听完他的话,对面的一个中年人看着手中的日文资料,摇头道:
“德国这套,是重载逻辑。”
“我们现在的轴承精度和动平衡水平,未必能把它的优势完全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