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教室坐满了学生,老师开始讲课。
宋廖莎从小在机械厂大院长大,
身边来来往往的,
不是像陈大志这样的工人师傅,就是像他爸那样抱着图纸的工程师。
大人们聊的,也全是机床、材料、工艺、精度。
至于文学……倒不是没有。
院里也有几个爱看书的叔叔阿姨,偶尔也会提两句作家名字,讲几句小说情节。
但他们总是特别忙。
就算讲故事,也是晚上在家关了灯,在炕沿搂着孩子,
一边轻轻哄睡,一边轻轻的讲。
宋廖莎那时候,还要照顾宋瓦西和宋娜塔,
一到晚上,三个小孩能把脸洗干净、不打架,顺顺当当钻进被窝,就已经算是本事了。
至于安安静静躺在妈妈怀里听故事,
被软语柔和的故事哄睡这种事,根本就轮不到他。
他不给宋娜塔和宋瓦西讲鬼故事就不错了。
再加上宋廖莎本身又是个闲不住的狗蹦子。
精力旺得没地方使,
只要有点空,就跟着陈露阳满院子、满街地乱窜,
一天天不是瞎跑,就是打架,根本闲不下来。
时时刻刻都闹腾得天翻地覆。
日子过得热闹又野。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
他还真的没有上过一堂正儿八经的文学课。
此时此刻,
不知道是女老师讲的太好,书里的苏联文学太美,
还是学校这种安静又庄重的课堂氛围,本身就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收心的力量。
宋廖莎真的彻底沉浸在课堂里,
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沉沉地落在讲台上,望着老师。
甚至还时不时的低下头,还在本上一行行的做着笔记。
好家伙……
听的还他妈挺认真。
此时,
俄语系教室的后玻璃窗户上,
悄无声息地贴上来一张大脸。
陈露阳整个人扒在窗边,一只手挡着光,眯着眼往里瞅,
直到看见宋廖莎没有调皮捣蛋,认认真真上课,
陈露阳绷着的那点神经,才慢慢松了下来。
没惹事就好……
没惹事就好啊!!!
真的不放心啊。
虽然宋廖莎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更不是什么不知轻重的主,
但是儿行千里父担忧。
当爹的哪有放心自己儿子的??
万一要在教室里搞点小动作,还不是得自己去收场!
不过今天这么一看嘛~
表现不错!
非常不错!!!
陈露阳又看了一眼宋廖莎,这才放心的转身离开。
就在陈露阳离开的时候,
女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上了一串俄文。
“那个旁听的同学,你读一下黑板上的诗。”
宋廖莎登时一愣,反手指着自己:“是我吗?”
女老师笑着道:“对。”
《俄苏文学史》这门课嘛,本来就是文学和语言掺着讲。
以前遇到些重要的或者优美的段落,
要么是女老师自己读,要么是挑学生试一试。
今天好不容易坐了个“俄语母语脸”,
这要是不让他读一段,那可真是太浪费了。
话音一落,
教室里顿时有点小小的骚动。
不少学生都抬起头,看着宋廖莎,眼神中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期待。
宋廖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对照着黑板上的诗句轻轻朗诵了起来。
虽然平时宋廖莎破马张飞、嗷嗷骂人的时候,
声音确实又冲又野,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
但一到念诗的时候,青年清亮的嗓音瞬间就沉了下来。
就像一把好琴弓搭在弦上,不急不慢地拉开。
那一句俄文诗,从他嘴里念出来,音节分明,气息匀停,
重音落在该落的地方,连那些卷舌音,都顺得像水一样滑过去。
女老师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赞赏。
底下的学生们也听得入了神。
虽然他们也学习说俄语,但毕竟不是母语,
说起来总归是“学”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就是少了一点那种自然的、呼吸般的味道。
而宋廖莎念出来的,像是诗本来就该这么读,
不是他在念诗,是诗顺着语感,自然而然地往外流。
等念完了最后一句,
宋廖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女老师,
“老师,我念完了。”
女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坐吧。”
“读得很好。”
听到老师表扬他,宋廖莎眼睛顿时亮了。
整个人似乎都支棱起来,活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浑身都透着舒坦。
……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周四的上午,一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开进了修理厂的院子。
车刚停稳,车门“咣”一声打开。
几个工人利索地跳下来,围着车厢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帆布被掀开,里面那台庞然大物露出一角。
“慢点慢点……”
“往这边放,别磕着底座!”
“吊点对准了没有?再往左一点!”
陆局、张国强、左琢、李河他们全都上了手,围在旁边帮着指挥、搭手。
粗绳、撬杠、滑轮,一样样往上使。
一帮人围着那台机器,
像搬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车上往下落。
……
看着眼前的大家伙,陈露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之前他就想到样机很快会送到,但没想到这么快。
几乎是他的平台搭建好没多久,数控机床的样机就送过来了。
而跟随着数控样机来的,
除了主机厂的现场技术员以外,
还有一名电气控制方向的工程师,以及一个负责结构和装配的老师傅。
几个人都穿着半新的劳动布工作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陈露阳快步迎上去,热情的伸出手: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车上颠得不轻吧?”
为首的工程师姓孙,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