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陈露阳的手,笑了笑:
“还行,机器比人金贵,我们都盯着它呢。”
“陈厂长,接下来这段时间,可得多打扰你们了。”
陈露阳笑道:“孙工说的哪里话!”
“你们是来解决样机试验大问题的,谈不上打扰。”
“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厂里全力配合。”
孙工程师笑了笑,转身接着介绍道:
“这位是小周,负责电气控制的。”
“这位是老刘,负责结构和装配的,也管调试。”
“我负责整机联调和工艺参数。”
“后面这台机子在这儿跑,我们三个就盯全程,有问题现场改、现场记。”
陈露阳笑道:“那敢情好,有你们三位坐镇,我心里就踏实了。”
“那咱们就不分你我了。”
“机器进了这个院子,就是大家一块儿的事。”
看着工人还在一点点挪机器、校位置。
孙工程师忍不住开口道:
“陈厂长,能不能先带我们看看试验场地?”
“机床进场之前,我想先看看咱们这边的试验台和配套设备。”
陈露阳道:“没问题,我带你们过去。”
说着,他领着三个人穿过厂区,先去看了那台经过改造的苏联机床,又推开了一节改造后的火车车厢的铁门。
车厢里的额仪表、电源、信号线、测量工具,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
虽然空间不大,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布局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陈露阳站在机床旁边,伸手拍了拍那台苏联老机床的床身,道:
“这台机器,原本是六十年代的苏联普通铣床,我们把它整个翻了一遍。主轴轴承换了高精度的,导轨重新贴塑刮研,电气部分也做了局部改造。现在它的定位精度能稳定在0.02毫米以内,跑一般的数控系统验证,够用了。”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火车车厢:
“这节车厢,我们改成了移动式试验间。里面配了独立的电源稳压和滤波,信号线和动力线全部隔离走线,接地单独处理。”
“所有关键指标,我们都是参照机床工业试验平台的要求来做的。”
“重点抓的,就是刚性、稳定性、抗干扰。”
陈露阳一边领着三个人参观,一边介绍道:
“这套平台,我们做出来之后,已经让部里专家和项目那边的人看过一轮。”
“基础、刚性、供电、布置,都给过意见。”
“能改的地方,我们基本都改完了。”
“虽然不敢说有多先进,”
“但现在这个状态,足够正式上样机跑数据。”
“不会因为试验条件不行耽误事。”
话说完,陈露阳直接把地方让出来。
让孙工程师三个人开始“验场”。
三个人各看各的,
看基础的看基础,看机床的看机床,看电气的看电气。
问的问题不多,但都很实在。
等查验的差不多了,
孙工程师开口道:
“陈厂长,机床和平台我们看过了,很扎实。”
“下面我跟你说说我们这台机子。”
“这是我们第一批下线的工程样机。”
“虽然结构精度还不够理想,主轴转速到不了一千六,控制系统也只做了一部分功能验证。”
“但却是国内第一台在主轴箱、导轨、液压系统三大件上全部实现国产化替代的工程样机。”
“虽然还不够精、不够快,”
“却已经是能真正成型、可以进工程验证的样机了”。
说到这,孙工程师语气一转,
“可是……”
“稳定性这块儿,离成型还差得远。”
“这台机器能不能连续跑,能跑多久,能跑出什么样的数据。”
“我们心里也没底。”
“所以才拉到你这儿来,真刀真枪地上台架,边跑边找问题。”
“这些问题,不仅可以回头反哺给厂里,还能给其他正在攻关的单位做参考。”
“这一台摔了跟头,下一台就能绕着走。”
“只要能把问题摸清楚,那么这台机子就算没白做。”
陈露阳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现在国内搞数控,有个谁都绕不开的现实。
那就是“引进得越多,问题反而越多。”
甚至还出现了一种很典型的情况:
国产化率越高,可靠性越低。
说白了,
图纸我们能看懂,也能照着造。
机器造完了也能动。
但动着动着,就出毛病。
不是今天主轴停转,就是明天刀库卡死。
就连碰见了控制柜冒烟这种情况,那都是家常便饭。
为什么?
因为国外的图纸背后藏着大量的“缄默知识”。
哪些地方要特别精细,哪些参数有隐含约束,哪些公差不能只按图纸标的来……
这些东西在图纸上看不见,
只能靠反复试验、反复失败,一点点摸索出来。
而这,恰恰就是“样机试验平台”要干的事。
陈露阳道:“孙工你放心,机器进了这个院子,咱们就一块儿把他们跑明白。”
“到时候你们缺什么,我这边补什么,试验条件跟不上,我现改现搭。”
孙工程师:“陈厂长,有你这句话,我们就踏实了。”
几个人说干就干。
厂里的工人们一起上手,吊装、找平、接线、上电,忙活了大半天,
总算把那台样机稳稳当当地安在了试验台上。
等最后一根信号线接好、控制柜的风扇嗡嗡转起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陈露阳擦了把手,“走,咱们出去吃口饭。”
“机器都到院里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弄,”
“咱们吃饱了,明天再狠狠干。”
几个人也确实是一天没正经歇过。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陈露阳出了门。
到了馆子,点了几样热菜,再来一壶白酒。
菜刚上桌,气氛一下子就松了。
大家话也多了起来。
“这做机床啊,有时候不是做不出来,是压根就不知道差在哪儿。”
孙工程师夹了一口菜,没怎么嚼就咽了,
“明明我们都是按照图纸弄的,材料、尺寸、热处理,哪样都不差,”
“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但就是不好使!!”
“人家原装的跑一天一夜没问题,咱们的跑四个小时就开始响。”
孙工程师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憋屈和无奈。
“最难受的不是干不出来,是你根本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想改,不知道改哪儿~”
“想查,不知道该查什么。”
“就跟那黑灯瞎火走夜路似的,摔了都不知道怎么摔的。”
陈露阳给他倒了杯酒,劝道:
“孙工,搞这种硬东西,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摔倒了,咱们就爬起来,记一笔,下一台就少摔一回。”
“摔的多了,后面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