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少康把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他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头,目光越过副驾驶的姜宇,看向餐厅的招牌。
餐厅不大,红白相间的遮阳棚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墙上爬着常春藤,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门口摆着几盆红色的天竺葵,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招牌上写着“Chez Marianne”,字体是手写体,很温馨。
安少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这家开了十年了,老板是我的邻居。她做的蜗牛,全巴黎都找不出第二家。茜茜十几岁来每次来,都要吃两盘。”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餐厅的玻璃窗上,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画面。
姜宇点点头,推开车门。
巴黎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梧桐树新芽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从街角的咖啡馆飘过来。
他下了车,站在车旁,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刘艺菲已经拉着安佳琳跑过去了,两个人手牵着手,像小时候一样,脚步轻快,安佳琳的裙摆在风里飘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刘艺菲的白色休闲西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长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回头看了姜宇一眼,眼睛弯成月牙。
安少康站在车旁,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目光很远,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时光。
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松下来,整个人放松了。
“安叔叔,茜茜来过这家?”姜宇站在他旁边,双手也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刘艺菲的身影。
安少康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塞纳河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每次来巴黎都常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姜宇,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放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姜宇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宇,茜茜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心善,不会害人。你对她好,她记一辈子。”
姜宇看着远处刘艺菲的背影,她正拉着妹妹的手,指着餐厅门口的菜单说什么,手指点着菜单上的图片,笑得开心,露出整齐的白牙,安佳琳踮着脚尖凑过去看。
他点点头,目光没有收回来,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安叔叔,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安少康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
“我知道。她妈跟我说了,你对她很好。我就放心了。”两个人一起走向餐厅,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轮廓。
.......
餐厅里面不大,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几幅巴黎的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记录了这条街几十年前的样子,照片里的行人穿着旧式的衣服,女士戴着宽檐帽,男士拄着拐杖,街道上跑着老式的汽车,车头圆圆的。
木质的桌椅擦得锃亮,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每个桌上都放着一小瓶鲜花,是新鲜的雏菊,黄白相间,插在小小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胖胖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上面沾着面粉的痕迹,手臂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厨娘特有的红润,鼻头有点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正低头擦柜台,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刘艺菲,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扔,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张开双臂,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步子又快又急。
“Crystal,!好久不见!”她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尾音上扬。
她一把抱住刘艺菲,在她两边脸颊上亲了两下,发出响亮的“啵啵”声,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捧着刘艺菲的脸,上下打量。
刘艺菲笑着跟她拥抱,也用法语回她,法语说得很流利,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语速不快不慢:“玛丽安阿姨,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年轻。”
她的手搭在玛丽安的肩膀上,笑容里带着一种回到家的放松。
玛丽安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你就会说好听的。这是你男朋友?”
她上下打量着姜宇,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从头发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到头发,最后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刘艺菲点点头,挽住姜宇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脸微微泛红:“对,他叫姜宇。”
玛丽安伸出手,跟姜宇握了握,是指尖有薄茧,是做惯了厨房活的手。
她的笑容很爽朗,眼睛亮亮的,语气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欢迎!茜茜很少带人来,你一定是特别的。”
姜宇笑了,用英语回了一句,“谢谢您。茜茜经常提起您,说您做的蜗牛全巴黎最好吃。”
玛丽安哈哈大笑,笑声在餐厅里回荡。
她拍了拍姜宇的肩膀,“这孩子,嘴真甜。行,今天给你们做最好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步子很快,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像一面小旗帜,厨房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
四个人坐下来,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塞纳河。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暖洋洋的,餐具的边缘反射着细碎的光,银色的刀叉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安佳琳坐在刘艺菲旁边,把包包放在桌上。
“姐,姐夫对你好不好?”她小声问,凑到刘艺菲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但姜宇的耳朵尖,还是听到了。
安佳琳的呼吸喷在刘艺菲的耳朵上,痒痒的。
刘艺菲看了姜宇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捏了捏妹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好。很好。”
安佳琳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表情很认真,像个小大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了抿,然后松开:“那就好。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我骂人可厉害了。”
她说着,握了握拳头,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
刘艺菲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两下:“你个小不点,还能帮我骂人?”
安佳琳不服气地挺了挺胸,下巴扬得高高的,马尾辫甩到脑后,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长大了!不是小不点了!我都十四了!”
她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背,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安少康在旁边听着,笑着摇摇头,对姜宇说,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一声:“这孩子,跟她姐小时候一模一样。倔。她姐小时候也这样,谁说都不听,认准的事一定要做。”
姜宇笑了,看着刘艺菲,她正跟妹妹斗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很灿烂,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在片场、在镜头前的她完全不同。
在这里,她不是演员,不是明星,只是一个回到家的女儿,一个陪在妹妹身边的姐姐。
.......
菜上来了,第一道是蜗牛,装在特制的烤盘里,陶瓷的盘子,白色的釉面,六个小凹槽,每个凹槽里放着一只蜗牛,上面盖着香草黄油,黄油在热气里翻腾,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烤得滋滋作响。
香味扑鼻而来,混着大蒜和欧芹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坚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玛丽安亲自端上来,双手捧着烤盘,放在桌子中间,叉着腰说,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骄傲:“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这可是我早上刚从市场买的新鲜蜗牛,一个个挑过的,保证肥美。”
刘艺菲拿起专门的蜗牛钳和叉子,夹起一只,动作熟练,手指灵活地转动着工具,钳子夹住蜗牛壳,叉子轻轻一挑,肉就完整地出来了。
她把肉放在姜宇面前的碟子里,推了推碟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尝尝,真的好吃。我17岁时一个人能吃两盘。”
姜宇用叉子叉起来,放进嘴里。
蜗牛肉很嫩,带着香草和黄油的香味,蒜香浓郁,口感有点像田螺,但更细腻,在舌尖上化开,黄油的醇厚和香草的清新交织在一起。
他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微微扬起,又叉了一只自己吃:“好吃。确实好吃。比我在巴黎别的餐厅吃过的都好。”
刘艺菲得意地笑了,又夹了一只,自己吃了,满足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嘴角还沾着一点黄油。
安佳琳也夹了一只,吃得很香,吃完还用面包蘸盘子里的黄油汁,一点都不剩,把面包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手指上的一点黄油,她舔了舔手指。
第二道是牛排配黑松露酱,安少康特意点的。
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切开来是漂亮的粉红色,肉汁慢慢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里汇成一小汪。
黑松露酱香气浓郁,带着一种特殊的泥土味和坚果香,深褐色的酱汁在肉上缓缓流淌。
姜宇切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鲜嫩,松露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点点头,又切了一块,蘸了点酱汁,慢慢嚼着。
“安叔叔,这家餐厅确实好。”他说,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安少康笑了,切着自己的牛排,刀叉在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切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大小均匀:“开了十年了,能不好吗?茜茜小时候最爱吃这家的牛排,每次都吃得满嘴油。有一次还把酱汁蹭到衣服上,回去被你妈说了半天。”
他说着,看了刘艺菲一眼,眼里带着父亲特有的宠溺。
刘艺菲瞪了爸爸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叉子在肉上留下几个小孔,像是在泄愤:“爸,你能不能别老说我小时候的事?我都多大了。”
安佳琳在旁边插嘴,嘴里还含着牛排,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嘴角还挂着一丝酱汁:“姐小时候什么样?是不是也像我这么乖?”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
安少康和姜宇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安少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姜宇笑着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艺菲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假装生气,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安佳琳的腮帮子鼓起来,像个包子:“你最不乖了!整天就知道要包包!上次要的那个娃娃,玩了三天就不要了,扔在角落里落灰。”
一家人笑着,吃着,聊着。
窗外的塞纳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流动的缎带,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音乐飘过来,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伴着水声和风声。
........
吃完饭,玛丽安送他们出门。
她站在餐厅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抱了抱刘艺菲,这次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她贴在刘艺菲耳边,说了句法语,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刘艺菲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低下头,也小声回了一句,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蚊子叫。
玛丽安满意地点点头,松开刘艺菲,冲姜宇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表情。
“她说什么?”姜宇问,好奇地看着刘艺菲,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刘艺菲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涩,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了,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她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好好珍惜。”
姜宇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红润,微微翘着。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那她说得对。”
安佳琳在后面又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一截,小声嘀咕:“又来了…好肉麻。”
她说完,赶紧躲到安少康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马尾辫露在外面。
安少康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对,嘴角带着笑意,目光柔和。
他打开车门,手扶着车门框,等着大家上车:“走吧,回家。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还吃?”刘艺菲摸了摸肚子,假装抱怨,手掌在肚子上画了个圈,眉头皱起来,“中午吃这么饱,晚上又要吃,回去该胖了。上镜不好看。”
安少康笑了,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身微微震动:“胖什么胖?你太瘦了。多吃点。上镜好看不好看的,健康最重要。你妈老说你不好好吃饭。”
车子驶过巴黎的街道,穿过一条条林荫大道,经过一座座古老的建筑,石头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明明暗暗,随着车子的前行不断变化。
刘艺菲靠在姜宇肩上,手里握着安佳琳的手,安佳琳靠在她肩上,三个人挤在后排,暖暖的,像是在互相取暖。
“姐。”安佳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手指在刘艺菲手心里画圈,一圈一圈的。
“嗯?”刘艺菲低头看她,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你以后多回来好不好?我想你。”安佳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忍着什么,睫毛微微颤着。
刘艺菲低下头,亲了亲妹妹的头发,嘴唇碰到她柔软的发丝,闻到洗发水的香味,声音有点哑:“好。我多回来。你好好学习,下次回来我给你带更好的礼物。”
安佳琳点点头,把脸埋在姐姐肩上,不说话了,但手指还在刘艺菲手心里画圈。
车子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
房子不大,但很精致,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门口种着一棵樱桃树,正值花期,满树的白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像下了一场小雪,落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