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铁门上爬着蔷薇，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安少康推开门，回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屋里：“朱林，我们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棉质的，很柔软，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围着一条碎花围裙，上面沾着面粉，手上也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厨房里忙活。
她的笑容很温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正是朱阿姨，刘艺菲的继母，安佳琳的母亲。
“茜茜来了啊！”她快步走过来，步子又急又碎，拉住刘艺菲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来，目光在刘艺菲的脸上停了很久，眼里都是笑意，也有一点心疼，“瘦了。拍戏累的吧？我给你炖了汤，莲藕排骨汤，你爱喝的。炖了一下午，骨头都炖烂了。”
刘艺菲笑着抱住朱阿姨，在她肩上靠了一下，脸埋在她肩窝里，“谢谢朱阿姨。不累，就是有点想你们。”
朱阿姨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小孩：“想我们就多回来。你爸天天念叨你，说你什么时候来。”
她又转头看姜宇，笑容更深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伸出手拉住姜宇的手，掌心很暖，带着面粉的温度：“小宇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浅色的沙发，碎花的窗帘，白色的纱帘在风里轻轻飘着。
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白色的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香味淡淡的，在空气中弥漫。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照，安少康、朱阿姨、刘艺菲、安佳琳，四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刘艺菲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去，靠垫软软的。
安佳琳挨着她，把脑袋靠在她肩上，两只手抱住她的胳膊，像只小考拉。
朱阿姨从厨房端出水果，放在茶几上，有葡萄、草莓、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装在玻璃碗里，晶莹剔透，上面还挂着水珠。
“小宇，吃水果。别客气。”朱阿姨把果盘往姜宇面前推了推，又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刚泡的，热气袅袅，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往下沉。
姜宇点点头，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嚼，又拿了一颗递给刘艺菲。
刘艺菲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汁水，姜宇伸手帮她擦掉，动作很自然。安佳琳在旁边看着，又做了个鬼脸，但这次没说话。
安少康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姜宇，目光里带着一种丈人看女婿的审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宇，下棋不？好久没下了。上次下棋还是在BJ，你赢了我一盘。”
姜宇点点头，把草莓核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好。安叔叔，您让着我点。”
安少康笑了，站起来去书房拿棋盘。
那是一副象棋，木头做的，棋子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边角都圆润了。
他把棋盘放在茶几上，摆好棋子，红黑两方，整整齐齐。
姜宇执红，安少康执黑。
第一步，姜宇炮二平五，当头炮，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安少康马八进七，跳马防守，棋子在棋盘上推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交叉点上。
两个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不紧不慢。
安佳琳凑过来看，趴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跟着棋子在棋盘上转：“爸，你可得认真下。姜宇哥哥很厉害的。”
她说着，看了姜宇一眼，又看了安少康一眼。
安少康笑了，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目光落在自己的马上：“你怎么知道他厉害？你见过他下棋？”
安佳琳理直气壮地说，下巴扬得高高的，马尾辫甩到脑后：“我猜的。他做生意那么厉害，下棋肯定也厉害。这叫聪明人什么都厉害。”
刘艺菲在旁边笑了，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你这是什么逻辑？做生意厉害跟下棋有什么关系？那我还演戏厉害呢，我下棋就不行。”
安佳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嘴唇撅起来：“反正我就是觉得他厉害。直觉。”
下了几步，安少康突然开口了，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是一枚炮，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重量：“小宇，你跟茜茜在一起也好几年了。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结婚？”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朱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安佳琳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扶手上滑下去。
刘艺菲低下头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着，不说话，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姜宇放下手里的棋子，是一枚车，轻轻放在棋盘边上。他抬起头看着安少康，目光很真诚，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安叔叔，今年准备领证。我这边在安排。”
安少康的手指停在半空，举着那枚炮，看着姜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舍不得，还有点如释重负。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好。定了就好。”
安佳琳在旁边起哄，拍着手，声音又脆又亮，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太好了！姐姐要结婚了！我要当伴娘！我要穿粉色的裙子！”
刘艺菲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翘得老高，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颊，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安佳琳的腮帮子鼓起来：“你当什么伴娘？你才多大？伴娘要成年呢。”
安佳琳不服气地挺起胸，下巴扬得高高的，双手叉腰：“十四怎么了？十四也能当伴娘！我同学她姐姐结婚，她十二就当伴娘了！就站在新娘旁边，可好看了。”
安少康没理两个女儿的斗嘴，继续下棋。他的棋风很稳，每一步都经过思考，不急不躁，手指在棋盘上停一会儿，想清楚了才落子。
他落了一子然后问，目光落在棋盘上：“你爸那边，怎么说？”
姜宇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我爸过几天来巴黎。我妈和刘阿姨也在瑞士，过两天过来。到时候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商量。日子定了，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安少康点点头，没再问了。他又落了一子，是马八进七，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然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姜宇说：“茜茜成年后，我就盼着这一天。现在终于盼到了。”
.......
晚饭很丰盛，朱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莲藕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道法式焗蜗牛，是玛丽安让刘艺菲带回来的，用锡纸包着，还热着，打开锡纸的时候热气冒出来，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朱阿姨，您做这么多，吃不完。”刘艺菲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亮亮的，但嘴上还是这么说。
朱阿姨笑了，在她旁边坐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上的酱汁滴在米饭上，油亮亮的，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双手端着放在她面前：“吃不完明天吃。你难得回来，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小宇，你也多吃。”
她又给姜宇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细心地把刺挑了。
安佳琳也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嘴角沾着酱汁：“姐姐，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们班同学都说你瘦，还说你是不是不吃饭。”
刘艺菲瞪了她一眼，假装生气，但嘴角带着笑意：“你什么时候跟同学聊我了？你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天天聊我？”
安佳琳理直气壮地说，下巴扬得高高的，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我同学都知道你是我姐。他们可羡慕我了。都说你好看，还问我能不能要签名。”
安少康端起酒杯，跟姜宇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砸了咂嘴：“小宇，你喝点酒。这是法国红酒，朋友送的，不错。波尔多的，年份也好。”
姜宇也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散开，醇厚柔顺，带着一点果香和橡木桶的味道，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余香：“好酒。安叔叔，您留着慢慢喝。我喝不了多少。”
安少康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点，酒瓶倾斜，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杯中：“没事。喝不完带回去。你爸来了也喝点。一家人，不用客气。”
一家人吃着，聊着，笑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巴黎的夜晚来得慢，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被人用画笔轻轻抹上去的，然后慢慢被深蓝色吞没。
客厅里的灯光暖暖的，橘黄色的，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吃完饭，刘艺菲帮朱阿姨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水流哗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曲子。
安佳琳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走之前还冲姜宇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一截，说了句“姐夫晚安”，然后啪嗒啪嗒跑上楼了。
姜宇和安少康坐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法语节目，是教做菜的，一个法国厨师在切洋葱，切得飞快，两个人谁也没认真看。
“小宇。”安少康突然开口，手里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嗯？”
“茜茜这孩子，从小吃了不少苦。”安少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目光落在茶杯里，“我和她妈离婚的时候，她还小。后来跟着我，我又忙，没时间照顾她....”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这个当爸的，没尽到责任。幸好她现在遇到你，有人疼她了。”
姜宇看着安少康，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手指上有一个老茧，是中指侧面，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移开：“安叔叔，您别这么说。茜茜从来没怪过您。她跟我说过，您是最好的爸爸。”
安少康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擦什么东西，手指在眼睛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和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刘艺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姜宇，又看了看安少康，感觉到了什么气氛不对，但没有问。
她在姜宇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手指在姜宇的手心里画了个圈。
“聊什么呢？”她轻声问，声音软软的。
“聊你。”姜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说你小时候的事。”
刘艺菲瞪了安少康一眼，假装生气，但嘴角翘着，眼睛弯成月牙：“爸，你又说我坏话？”
安少康笑着摇摇头，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没有。说你乖。说你从小就乖。比佳琳乖多了。”
刘艺菲哼了一声，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脆脆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不信。你肯定说我不听话的事了。”
........
晚上十点，朱阿姨收拾完厨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分针指向十二。
她转头看着刘艺菲，声音很温柔：“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茜茜，你的房间我收拾过了，床单换了新的，被子也晒过了。”
刘艺菲点点头站起来，住朱阿姨，在她肩上靠了一下，脸埋在她肩窝里，“谢谢朱阿姨。”
朱阿姨拍拍她的背，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谢什么？一家人。你跟我还客气。”
安佳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一只眼睛的扣子松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姐姐，你今晚跟我睡好不好？我想跟你说话。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刘艺菲笑了，走过去捏了捏妹妹的脸，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安佳琳的脸颊软软的：“你都多大了，还跟姐姐睡？”
安佳琳撅着嘴，抱着兔子的手紧了紧，下巴搁在兔子头上：“十四怎么了？十四也能跟姐姐睡。你以前不是也跟我睡吗？”
刘艺菲转头看了姜宇一眼，姜宇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头对安佳琳说：“行。你先去洗澡，我一会儿过来。”
安佳琳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兔子跑回房间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快乐的音符。
安少康站起来，拍了拍姜宇的肩膀，“小宇，客房准备好了。在二楼，左手第一间。床单也换了新的，被子够厚，晚上凉，别感冒。”
姜宇点点头站起来，微微欠身：“安叔叔晚安。朱阿姨晚安。”
刘艺菲送姜宇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刘艺菲走在前面，姜宇跟在后面，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到了二楼，姜宇推开客房的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拍得松松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早点睡。”刘艺菲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姜宇，嘴角带着笑意，眼睛亮亮的。
“嗯。你也早点睡。”姜宇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的额头很暖，带着淡淡的香味，是沐浴露的味道，甜甜的。
刘艺菲脸红了，推了他一下，力道轻轻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快去睡。你不是说要去看蒙娜丽莎吗？”
姜宇笑了，松开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好。晚安。”
“晚安。”
刘艺菲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听到她推开安佳琳房间的门，安佳琳在里面喊了一声“姐姐来了”，然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