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十一月四日,清晨。邵城市公安局会议室。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虽然窗外天色已亮,但连夜奋战和案件侦破陷入僵局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戚康、陈彬、杨进喜、武国庆,以及市局、南元方面参与案件的主要负责人,都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桌子上铺满了卷宗、地图、照片和写满字迹的稿纸。
李祥、柳丽平已被连夜突审,口供初步固定;
耿金秋基本确认在爆炸中身亡;
工厂秘书黄先落网;
水泥厂厂长柳荣、化轻公司相关人员、林雅县硫铁矿旧案,都在同步核查、控制中。
爆炸事件大部分环节已经被初步锁定。
但最关键的耿何,却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南方茫茫的夜色中,至今下落不明。
戚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首先投向杨进喜:“老杨,工厂那边,黄先的情况怎么样?”
杨进喜放下手中的搪瓷缸:“昨天下午五点半,我们这边消息一到,厂保卫科反应很快,直接上门,在黄先家里把人按住了。
这家伙自从爆炸发生后,就做贼心虚,请了病假一直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们抓他的时候,从他随身行李里搜出了凌晨三点半开往粤东省香山市的火车票。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今天凌晨跑路。
幸好,陈队他们在邵乡县那边突破得快,消息传得及时,要不然,这会儿这家伙可能已经在南下的火车上了。”
“不幸中的万幸。”
戚康沉重地叹了口气,既是为抓住黄先而稍感庆幸,更是为这场本可避免的灾难感到痛心。
一个工厂的内部蛀虫,让37吨高能炸药流入民间,最终酿成滔天大祸。
“人先由工厂内部控制审查,核对那37吨黑索金的准确流向和手续漏洞,务必挖干净!
过两天,我们必须介入联合审讯。”
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夏国地图,南方广袤的省份被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
“车站、码头、长途汽车站,这几个关键出口,都安排人排查了吗?
宾馆旅社,耿何可能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有无大额取现或异常资金往来?”
杨进喜点了点头,但眉头紧锁:
“都安排了。市里、下面各县区,所有的交通枢纽,能布控的都布控了,能查的宾馆旅社也在查。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戚支,耿何是在爆炸当晚,也就是十月二十八号当晚就潜逃的。
到今天,十一月四号,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一个人用各种方式,跑到很远的地方,甚至改头换面。
火车站、汽车站排查难度非常大。
而且,如果他不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而是通过私人车辆、甚至黑车、偷渡……那范围就太大了。”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杨进喜没说完的话,大家都懂。
七天,在九十年代初的刑侦条件下,对于一个有预谋、有资金、可能还有一定反侦察意识的逃犯来说,留下的可供追踪的痕迹,正在迅速消失。
时间,是追逃最大的敌人。
十月二十八日,那个火光冲天、撕碎无数家庭的夜晚,像一个沉重的烙印,烙在每个参与者的心头。
救援工作还在瓦砾堆和废墟中艰难进行,伤亡数字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增加。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却可能正揣着沾满鲜血的钞票,逍遥法外。
沉默良久,戚康敲了敲桌面,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向省厅和部里打了紧急报告,详细说明了耿何的情况、特征、可能携带的资金、以及南逃的线索。
请求向粤东、闽省、桂省、琼省等南方沿海、沿边重点省市,发布A级通缉令和紧急协查通报。
同时,我们也向铁路、民航、边防、海关等部门发出了协查请求。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个耿何,必须归案!”
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讨论了追逃的具体方向、可能的线索、经费、后勤保障等问题,直到中午才告一段落。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追逃工作,将如同大海捞针,充满了艰难和不确定性,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退缩。
或许对于常人而言,做事尽力而为,结果听天由命。
但对于刑警,尤其是面对如此惨案、主犯在逃的刑警来说,工作做完从来不是终点。
只要案件未结,受害者家属的血泪未干,他们就总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生怕正是因为自己少做了那一点努力,才让正义迟迟无法降临,让凶手逍遥法外。
散会后,陈彬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了市局附近的招待所。
连续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逼近极限。
招待所条件简陋,大多是双人间,因身份和工作需要,他和游双双被安排住一间。
推开房门。
游双双正坐在床边看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迎了上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
陈彬闭上眼,感受着游双双指尖传来的温热和关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除了陈彬,南元三大队的其他队员没有参加刚才的案情核心会议,对具体进展和后续安排并不完全清楚。
袁杰担心案子,见陈彬回来,立刻敲门进来,压低声音问道:
“阿彬哥,会开完了?怎么样?耿何那王八蛋,到底跑哪儿去了,有点头绪没?”
陈彬靠在椅背上,任由游双双按摩,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没有。只确定他很可能在爆炸当晚就携带大量现金南逃,具体去向不明。邵城市局这边,等救援和本地涉案人员处理得差不多了,会组织追逃组去沿海几个重点城市摸排。”
“这……这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
袁杰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不甘和郁闷,
“南方那么大,人那么多,他又是有心躲藏,还带着那么多钱……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陈彬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
指尖触碰到烟盒,他又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游双双微微隆起的小腹,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游双双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轻声开口:
“这很正常。
我听说,就咱们省城麓山,近十年来,记录在案的、负案在逃的重大刑事案件嫌疑人,就有近三十个。
我们南元,除了黑瞎子李昌是被跨省追回来的,其他的……不也一个都没追回来吗?”
“郑三强和郑山海不就是吗?”袁杰想起之前南元的案子。
陈彬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郑三强和郑山海,严格来说不算正儿八经的逃犯。
时间,是追逃最关键的因素。
我们当时也是赶得巧,再晚一点,郑三强杀了郑山海,他自己也可能会外逃。
一旦让他融入人海,隐姓埋名,追捕的难度就是几何级数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