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巴子,跟他废什么话!赶紧的,处理了。”
眼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渔民已经拿着粗麻绳和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渔网走过来,耿何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从邵城跑出来,带着这么多钱,他还要去椰城做大生意,他不能死在这里!
“我说!我说!我背了事!我身上背了大事!”耿何几乎是嘶吼出来。
围上来的渔民停下了动作,看向老渔夫。
老渔夫抬手制止了他们,重新蹲下来,盯着耿何:“哦?背了什么事?说来听听。要是敢糊弄老子……”
“不敢!不敢!”
耿何大口喘着气,语速极快,
“邵城!你们……你们可以去买张报纸看看!邵城,邵城前阵子出了个特大爆炸案!死了好多人!那……那就是我干的!是我弄的!”
小黑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破旧木板的呜咽声。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真的假的?”老渔夫眯起了眼睛。
“真的!千真万确!你们随便去哪个报亭,买张最近关于邵城的报纸看看就知道了!不耽误事的!”耿何急急地喊道,生怕对方不信。
小巴子挠了挠头,忽然开口道:“哥,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前些天我在椰城那边等货的时候,好像是在报纸上瞄到过一眼,说是什么……邵城爆炸,死了不少人,动静挺大的。
是不是他干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忙着卸货,没细看。”
老渔夫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小巴子:“你确定?”
“报纸应该还在我那条船的杂物箱里,垫东西用的。我现在去找找看?”小巴子说道。
“去,找来看看。”老渔夫点头。
小巴子立刻转身跑出了小黑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对耿何来说都是煎熬。
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死死盯着门口,盼望着那张报纸能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小巴子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沾着油污和鱼鳞的旧报纸。
他递给老渔夫:“哥,就这张,我垫在工具箱下面的。”
老渔夫接过报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报头日期——1992年11月1日。
他皱了皱眉:“半个月前的旧闻了。”
“旧闻也是新闻嘛!”
小巴子指着报纸上一个板块,
“你看,这上面还写着呢,【邵城10·28特大爆炸案】,悬赏征集线索……嚯,这赏金还不低!”
老渔夫没理会小巴子,自顾自地翻阅起那张脏兮兮的报纸。
他文化不高,但大概意思还是能看懂。
报纸上用醒目的标题和篇幅报道了邵城非法炸药作坊发生的特大爆炸事故,详细描述了爆炸的惨烈、造成的巨大伤亡和财产损失,并严厉谴责肇事者,同时公安机关悬赏通缉在逃嫌疑人,呼吁群众提供线索。
看了半晌,老渔夫抬起头,重新打量耿何,咂了咂嘴:
“行啊,小子,没看出来,你胆子够肥的。弄出这么大动静,死了这么多人,还能揣着几十万跑到这儿来。有点本事。”
耿何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他连忙顺着对方的话,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辩解道:
“大哥,我……我也是没办法。我是那个厂子的老板不假,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爆炸了……这真是意外……”
“意外?”
老渔夫似笑非笑,显然不太信,但他没再深究,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张存折上。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存折封面,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这钱……干净吗?”他问,眼睛却紧盯着耿何。
耿何心知这是关键,连忙赌咒发誓:
“干净!绝对干净!
这都是我这些年做生意,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大哥,只要你高抬贵手,留我一条狗命,这钱……这钱我分文不要,全是你们的!
只求你们送我去椰城,我保证立刻消失,这辈子都不再回来,也绝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七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小黑屋里所有渔民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就连一直表现得比较冷静的老渔夫,喉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笔钱,对他们这些在风浪里搏命、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些个干走私,走船的会缺钱?
要知道,赚大钱的都是大老板,他们充其量就是个小卡拉米,赚点子运费。
可这笔钱。
按照人头分,哪怕只是分到一小部分,也够他们逍遥快活好一阵子,甚至能置办一条更好的船。
小巴子和几个年轻的渔民眼巴巴地看着老渔夫,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小巴子更是忍不住低声道:
“哥……这……”
老渔夫沉默着,看看手里皱巴巴的报纸,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但眼神里充满求生欲的耿何,最后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此刻都屏息等待他决定的兄弟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老渔夫似乎做出了决定。他看向耿何,缓缓开口道:“密码。”
耿何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道:“密码是432156!432156!”
老渔夫记下密码,将存折仔细收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然后对小巴子道:
“看好他。给他点水,别让他死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两个人去镇上银行看看。如果钱能取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扫过耿何,
“我说话算话,送你过海。如果取不出来,或者你敢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耿何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昏厥。
他连连保证:“不敢不敢!密码绝对是真的!大哥你放心!”
老渔夫没再理他,带着大部分渔民离开了小黑屋,只留下小巴子和另一个年轻渔民看守。
门被从外面关上,插上了粗重的门栓。
小巴子依言给耿何喂了点水,然后就和同伴坐到了离门不远处的破木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耿何。
油灯的光芒更加昏暗了。
耿何躺在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地上,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入睡。
他勉强转动眼珠,观察着这个囚禁他的地方。
这是一个用旧船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屋,堆放着一些破渔网、生锈的铁锚和杂物。
墙壁歪斜,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渔夫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耿何心里。
他绝不相信这些人心地善良,会真的信守承诺。
七十万固然诱人,但对他们来说,自己这个知道他们长相、知道他们做下抢劫绑架甚至差点杀人勾当的活口,永远是个巨大的隐患。
一旦钱到手,自己很可能会被处理掉,葬身鱼腹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耿何强忍着剧痛,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身体。他被捆得很紧,双手反剪在背后,双脚也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但他没有放弃,像一条受伤的蠕虫,一点一点地向墙角蹭去。
因为,就在刚才小巴子翻找报纸、油灯光线晃动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墙角一堆破烂渔网和木屑下面,似乎露出了一小截锈迹斑斑的铁钉头!
那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