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规矩我们懂。”
陈彬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椰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充满活力的滨海城市。
耿何落网,邵城的案子算是可以了结一大半。
警车驶入椰城市公安局大院。
昏迷的耿何被直接抬进了审讯室隔壁的医疗室,由值班医生检查。
确认只是暂时昏迷,身体无大碍后,被转移到了特制的审讯椅上,并加上了脚镣。
陈彬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审讯室内灯光下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通知省厅,耿何,抓到了。”
陈彬的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响起。
袁杰重重点头:“我马上联系!”
...
...
椰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陈彬坐在耿何对面,杨进喜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祁大春、袁杰和林海董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陈彬将一叠现场照片拍在桌上,最上面一张,是爆炸后的废墟全景,浓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耿何,抬起头,看看。认识这个地方吗?”
耿何的身体猛地一颤。
“说话。”陈彬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认、认识。”
“认识就好。那你一定也知道,上个月28号晚上,发生在你这家民爆公司的特大爆炸事故吧?”
耿何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知道?”
陈彬的声调陡然拔高,
“知道发生了这么严重的爆炸?
知道你仓库里违规囤积的那些黑索金炸药一旦引爆会是何等后果?
知道你的贪婪和无视安全会害死多少人?
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在爆炸发生后立刻报警?
为什么不参与救援?为什么不接受调查?
而是像只老鼠一样,在爆炸发生不到半小时,就卷着搜刮来的钱财,头也不回地跑了?!”
耿何不敢与陈彬对视,只得颓然道:“我……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我只知道,炸了,全完了……我……我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
你反应倒是真快。
爆炸冲击波还没完全平息,消防车、救护车的警报声还在响,你就已经收拾好细软,踏上了逃亡之路。
为什么偏偏是椰城?
几千里之外,隔着一道海峡,你人生地不熟,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听说……我以前一个同事说过,他有个远房亲戚,跟着朋友一起来椰城闯荡,不到半年,就……就赚了快一千万……我想着,我本事不比他差,我也有本钱……椰城是特区,机会多……我想来这里,赚了钱,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本事不比他差?
违规超量储存高危爆炸物,管理混乱,视安全规章如无物,为了一己私利,将方圆几百米内所有人的生命财产都置于火药桶上!
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叠照片,一张张甩在耿何的脸上。
每一张,都是人间炼狱的定格:
扭曲变形的厂房框架下伸出的焦黑肢体;
被气浪掀翻、燃烧的房屋残骸;
倒塌的民居,破碎的窗户后面是空洞的黑暗;
抢救伤员的医护人员满身血污;
幸存者抱着死去的亲人嚎啕痛哭;
被炸断的国道,抢险人员昼夜不停地抢修……
“看看!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陈彬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你的本事带来的结果!
方圆几百米内,死伤惨重!
周边居民区的水电设施全部被毁,上万居民断水断电!
325国道交通中断超过四十八小时!
直接经济损失,截至目前统计,已接近两千万元!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生命、健康、家庭的破碎!”
陈彬每说一句,耿何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加灰败一分。
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再看那些照片,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画面中的怨魂拖入深渊。
“一条条人命……”
陈彬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觉得,你赚的那点昧心钱,够赔吗?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你做下的孽,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耿何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椅子里,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悔恨。
陈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方茵提到的钱老爷:
“你那个同事的亲戚,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在椰城哪里高就?也在那个什么……宏发建筑的工地上?”
耿何茫然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亲戚就是吹牛的……实际上,他就是在椰城开出租车的……我到了椰城,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想着去找他投奔……结果,连人都没找到,只听人说,他好像开出租也开不下去,不知道跑哪去了……”
出租车司机?
陈彬心中那点关于钱老爷的疑虑稍稍淡去了一些。
不过,谨慎起见,等会儿还是要跟方茵提一句,让她那边留意一下这个出租车司机的线索。
毕竟,椰城的案子,无论水多深,终究是椰城警方管辖范围,他一个南元来的刑警,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没理由去伸。
眼下,处理好耿何,彻底了结邵城10·28特大爆炸案,才是他的核心任务。
想到这里,陈彬不再追问旁枝末节。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之前的冷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审讯笔录,推到耿何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笔。
“行了,别的先不说。看看这份笔录,上面记载了你刚才承认的,对邵城民爆公司‘10·28’特大爆炸事故负有直接责任,以及事后为逃避法律追究而潜逃的供述。确认无误,就在上面签字,按手印。明天还得回邵城带你去指认现场。”
耿何颤颤巍巍地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
陈彬也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半晌,耿何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陈……陈队长……我……我能不能……不回去……不指认现场……我……我怕……”
“怕?现在知道怕了?你引爆那些炸药的时候,怎么不怕?你卷钱逃跑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现在知道怕了?!”
沉默了许久的杨进喜,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叠照片都跳了起来:
“我告诉你,耿何!
怕,你也得去!
这是法律程序!
你必须为你犯下的每一桩罪行负责!
你必须回到那片废墟前,亲眼看看你造的孽!
你必须去指认,你那些违规储存的炸药放在哪里!你的安全措施是如何形同虚设!你的贪婪是如何一步步把所有人推向地狱!”
陈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耿何:
“你不敢看?
我告诉你,现场比你想象中,惨烈一百倍,一千倍!
断壁残垣下面,埋着多少来不及逃出的人?
白色的裹尸布,一块接着一块,盖住的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根本数不清!
你知道清理现场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什么?
小孩子的书包,女人的发卡,老人的烟袋……
每一个物件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耿何!”
陈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悲怆,
“你的名字,已经和‘10·28’这个黑色的日子一起,刻在了邵城的历史上,刻在了每一个邵城人的心里!
他们这辈子,下辈子,子子孙孙,都忘不掉!
就因为你,因为你的贪婪,你的无知,你的胆大包天!
多少父母失去了孩子?
多少孩子失去了爹娘?
多少家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耿何已经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想要蜷缩,却被椅子和镣铐固定。
陈彬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耿何浑浊的泪眼:
“我告诉你,耿何。
你,还有你手下那些和你一样利欲熏心、罔顾人命的人,你们这一辈子,哪怕死了,化成灰,也要永远遭受世人的唾骂和诅咒!
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
做梦!
下了地狱,阎王爷的生死簿上,你的罪孽一件也少不了!
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会日日夜夜跟着你,撕咬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耿何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