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车队闪烁着警灯,在夜色中离开火车站,朝着案件的发生地,南湖乡方向驶去。
指认现场,固定证据链的最后关键一环。
南湖乡,爆炸现场。
夜色中的南湖乡,与半个多月前那地狱般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那个触目惊心、深达数米的爆炸巨坑虽然尚未填平,但大部分坍塌的残垣断壁和破碎的瓦砾已被清理运走,那一具具曾覆盖着白布的遗体也早已得到安息。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焦糊和血腥,但一片空旷和寂静中,仍能感受到那场灾难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创伤痕迹。
警戒线外,一片肃穆。
一束束鲜花——白的菊,黄的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被默默放置在曾经是废墟边缘的地面上,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寄托着无尽的哀思。
押解车队抵达,打破了夜的沉寂。
闪烁的警灯划破黑暗,也惊动了附近的居民。
很快,闻讯赶来的人群将警戒线外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沉默着,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辆特殊的囚车上,聚焦在那个被押下车的、佝偻着的身影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愤怒,有悲痛,更有压抑已久的、对正义的渴望。
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尤为醒目。
那是一对年迈的夫妇,何萍的父母。
自从得知女儿在爆炸中尸骨无存,他们就从偏远农村赶来,在附近旅馆住下,尚未走出悲痛,日夜守在这片夺走他们唯一女儿的土地旁,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近一点。
此刻,他们互相搀扶着,死死盯着被押下车的耿何,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
耿何被杨进喜和林海董从囚车里架了出来。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根本不敢抬头,那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是被两名刑警半拖半架着往前走。
陈彬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耿何痛呼一声。
“抬起头!看看!看看这些因为你而失去亲人、家被毁的人!看看他们!”
耿何浑身一颤,拼命想把头埋得更低。
“不敢看?”
陈彬冷哼一声,手上加力,强迫他抬起脸,
“昨天在审讯室我跟你说过的话,忘了?人间的罪,或许还能用法律衡量、惩处;可地狱的孽债,你拿什么还?!”
耿何被迫抬起惨白如纸的脸,目光畏缩地扫过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充满愤怒和悲痛的眼睛,看到了那对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老夫妇,看到了夜色中无声摇曳的遍地鲜花……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的不止有家属,还有那无数在火光和爆炸中挣扎、惨叫、化为焦炭的冤魂,正从黑暗的虚空中浮现,用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他!
“啊——!”
耿何发出一声哀嚎,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软倒下去,若不是被架着,早已瘫倒在地。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喊:
“我错了……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啊……饶了我吧……”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夜风的呜咽,和人群更加沉重的静默。
在摄像机的记录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耿何被带到爆炸核心区域的几个关键点位。
他抖得如同筛糠,在办案人员的严厉质问和现场痕迹的印证下,断断续续地指认、供述:
从哪里开始违规租用民房储存原料,何时雇佣民工,使用何种简陋危险的设备加工,安全措施如何形同虚设,那些致命的炸药粉尘如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积聚……
每一个细节,都与之前柳丽平、吴正飞等人的供述,与现场勘查的结论严丝合缝,互相印证。
一整套完整、清晰的证据链条,随着耿何颤抖的手指和含糊不清的供词,被最终钉死。
凌晨,邵城市警局滞留室。
指认现场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一切结束,耿何被押回市局,关进特制的滞留室。
邵城市局原本想准备丰盛的庆功宴,热情地想要挽留陈彬一行。
戚康局长拉着陈彬的手,情真意切:“陈队,各位,说什么也要吃了这顿饭再走!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也表示我们邵城警察的感谢!”
陈彬婉拒了,他看了看挂钟,提醒道:“戚局,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省厅的大会战明天就要正式结束,进行总结会议。我们必须连夜赶回省厅招待所报到。庆功宴,等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聚!”
戚康理解地用力点头:“明白!公事要紧!那就不强留了。陈队,还有几位兄弟,这份情,我们邵城记一辈子!一路顺风!”
没有过多的耽搁,陈彬、祁大春、袁杰三人,再次踏上列车。
这一次,是返回省城,为他们历时近一个月、横跨数省、最终在椰城收网的邵城特大爆炸案,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连续的高强度作战,让所有人都感到了疲惫。
祁大春和袁杰已经靠在座位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陈彬也靠在椅背上,却没有睡意。
他望着车窗外漆黑的天幕。
不知过了多久,在东方的天际线处,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浮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