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车麻烦,发动机撞出毛病了,缺个件,下午才从我表弟那台报废车上拆了个差不多的换上试试。你们这是?”
“哦,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想了解点情况。”
陈彬亮了一下证件,
“这车,是您修的?开车来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送来的,说什么时候来取?”
“是,是我修的。开车来的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剃个平头,个子不高,有点黑瘦。说话……嗯,带点乡下口音,像是西边林乡那块儿的。车是14号,就是大前天早上开过来的,撞得挺惨,前脸瘪了,发动机也响得不对。我看了,要修好,得换不少东西,得些日子。那小伙子挺急,直接给了我一沓钱,让我加急弄,说一个礼拜,也就是后天,20号,他来取车。”
“他有没有说这车哪来的?为什么没牌照?”
“问了,他说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二手黑车,便宜,手续不全,所以没牌。我也没多问,这年头,这种车不少,给钱就修呗。”老陆说道,眼神有些闪烁。
干他这行的,多少知道点规矩,有些车来源不明,但赚钱的生意,只要不是明显赃车,很多时候睁只眼闭只眼。
陈彬不置可否,继续问:“这车,你动过里面没有?洗过吗?”
“还没顾上呢。”
老陆摇头,
“光捣鼓发动机就弄了一好几天,零件不匹配,好不容易才凑合装上,车头的钣金和油漆一点没动,更别说洗了。你看这脏的。”
他指了指车身和轮胎上厚厚的泥垢。
陈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沾满泥土的轮胎上,特别是轮胎花纹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伸出手指,在轮胎侧面和花纹深处,刮下一些已经半干结块的泥土。
在汪海超有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陈彬将这点泥土放在掌心,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祁大春和袁杰站在旁边,表情平静,显然对陈彬这种举动早已习以为常。
汪海超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看陈彬,又看看他手心的泥土,满脸写着不解和好奇。
修车师傅老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奇怪的警察。
过了半晌,陈彬才直起身,从随身的勘查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将掌心的泥土小心地装了进去,封好口,并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和来源。
“陈队,你这是……”
汪海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看出什么了?”
陈彬将证物袋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南元市郊绵延的山岭轮廓。
他缓缓开口,跟汪海超解释道:“这辆车的轮胎上,嵌着的泥土,不是市里或者普通平原地方的土。
颗粒较粗,砂砾和细小碎石多,粘性不高,带着点岩石风化的特殊气味。
这是山上的土,而且是在未经硬化的山路上反复行驶碾压后,才会嵌得这么深、这么典型。”
“山上的土?”
汪海超更疑惑了,
“陈队,你就……这么捏一捏,闻一闻,就能确定是山上的土?还能分辨出山路?”
陈彬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老刑侦未必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便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山体表面的土壤,主要是岩石风化形成的,颗粒粗,成分杂;
平原的土壤多是流水或风力搬运沉积下来的,颗粒细,质地匀。
这车轮胎上的土,明显属于前者。
而且,你注意看这些泥土在轮胎花纹里的分布和板结程度,不是溅上去一点,而是深深嵌在花纹沟槽里,说明车辆最近经常在土质山路环境里行驶,并且可能停留过,轮胎反复碾压泥土才能形成这种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可惜,市局没有更精密的土壤矿物成分分析设备,不然可以更精确地判断大致区域。”
当然,陈彬没说的还有一些知识是:
土壤颗粒通过不同的堆积方式相互粘结而形成土壤结构。
除砂土外,土壤颗粒在自然条件下是聚集在一起以土壤结构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土壤质地对土壤生产性状的影响也是通过土壤结构性表现出来。
土壤结构的类型有片状的、块状的、柱状的和小颗粒粒状的。
在旱地表层常出现片状的土壤结皮和板结层。
有趣的是在荒漠、半荒漠地区土壤表面由于苔藓、地衣、地钱、真菌、细菌等低等植物的生长而形成的一个复合的生物—土壤片状结构,又称为荒漠生物结皮,是沙地固定状况的重要标志。
块状结构、柱状结构内部孔隙少,致密紧实,都属于不良结构体。
汪海超算是见识到了。
原来先前七二幺林乡系列案,仅仅展现出来的只是陈彬刑侦技术的冰山一角。
也难怪,会这么年轻,就到了正科大队长这一职位上。
可汪海超看见陈彬得到新线索,不是满脸喜悦,而是一脸愁容。
是在为搜索范围仍然过大而发愁,毕竟南元山范围不小,搜起来费时费力。
他正想开口宽慰几句,比如“这已经是大突破了”、“至少有了明确方向”之类的话。
却见陈彬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辆黄色的面包车。
“南元山是目标区域,这很重要,但还不是最关键的。”
汪海超一愣:“陈队,你的意思是?”
“大春,把你刚才在车里发现的东西,拿出来。”
祁大春闻言,从出两个证物袋。
一样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已经有些破损卷边的彩色图画书,上面画着卡通的小动物;
另一样,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颜色有些褪色的粉色蝴蝶结发卡,样式稚嫩,明显是小女孩喜欢的那种。
看到这两样东西,汪海超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了上来,瞬间明白了陈彬的意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
“这……这是从车里找到的?”
“嗯,”
祁大春脸色沉重地点点头,
“在后排座位底下,很隐蔽的缝隙里。书被压着,发卡卡在座椅弹簧边上。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陈彬从祁大春手里接过那本小小的图画书,翻开。
书页有些脏,边缘有磨损,里面有简单的图画和文字,是给学龄前儿童看的启蒙读物。
那个粉色蝴蝶结发卡,虽然褪色,但样式幼稚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