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个多小时前,当陈彬刚刚从修车铺的轮胎泥土和童书发卡中拼凑出线索,正驱车赶往南元山脚与赵庭山汇合时,山林深处,那间半山腰的破旧石头房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只靠一个烧着木柴的铁皮炉子散发出些许光亮和热量。
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铝壶,冒着丝丝白气。
两个男人围坐在炉边一个小木凳旁,借着炉火的光,百无聊赖地打着扑克。
穿着骚包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正是曾泉,他脸上带着赢了牌的得意,甩出两张牌:
“对A!”
他对面,穿着脏兮兮汗衫、体格粗壮、面色阴沉的大海哥皱了皱眉,手里捏着一把烂牌:“要不起。”
曾泉嘿嘿一笑:“单走一个大王!大海哥,对不住啊,我就剩这一张了,你又输了。”
大海哥把手里剩下的牌往凳子上一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捏成一团扔进炉火里。
“唉,大海哥,你这牌技真得好好练练了。”
曾泉美滋滋地收拢着充当赌资的几张零碎毛票,嘴上不停,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这记牌能力,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先前在场子里输钱,那纯属是运气背,加上那帮孙子肯定出老千了!”
大海哥翻了个白眼,这句话他在过去这一个多星期里听了不下八百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没接茬,只是又添了块劈柴进炉子,火苗噼啪响了两声。
曾泉也不在意大海哥的冷淡,把赢来的几毛钱小心揣进兜里,又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开始畅想:
“等这次活干完了,分了钱,我得去趟澳城见识见识。我一发小,读书那会儿比我还渣,小学都没毕业,牌打得跟屎一样,成天游手好闲。嘿,你猜怎么着?去年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偷摸去了趟澳城,据说就在那玩了那么两手,前些日子我碰见他回来,好家伙,一身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腰里还别着个大哥大,那叫一个威风!
咱们这倒腾来倒腾去,提心吊胆的,赚的这点辛苦钱,说不定还不如人家在澳城一晚上玩德州扑克赢得多呢!”
大海哥听着,嘴角撇了撇,没说话,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赌?
那玩意比干这行当还不靠谱。
他只想快点把这批货出手,拿钱走人,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曾泉絮叨完,把烟头摁灭在脚边一个当烟灰缸用的铁皮罐头盒里,然后又去摸烟盒,发现空空如也,尴尬地看向大海哥。
大海哥也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没了。
“啧,真没劲。”
曾泉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天天窝在这山里,跟坐牢似的,烟都快抽不起了。等明天,我再去趟下面那个修车铺催催,让他再快点。这鬼地方,再多待几天,我非得闲出屁来不可。”
大海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破钟,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盖着木板、上了锁的地窖口,皱了皱眉:
“行了,别叨叨了,到点了。你下去,给她们弄点吃的,别饿死了,不值钱。”
曾泉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但也没敢反驳。
他嘟囔着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拎起一个散发着馊味的铁皮桶,里面是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
他踢开地窖口盖板上的杂物,用挂在旁边的一把旧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掀开了厚重的木板。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从地窖口涌了出来,混杂着霉味、排泄物的腥臊。
曾泉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骂了句脏话,拎着桶,摸索着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梯往下走。
地窖里更加黑暗,只有里面一点微弱的白炽灯和曾泉手里快没电的手电筒发出昏黄光晕。
借着这点光,可以看到地窖不大,阴冷潮湿,角落里铺着些肮脏的稻草和破棉絮。
几个女人蜷缩在那里,脚上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壁的粗大铁环上。
她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痕和污垢,眼神或麻木,或恐惧,如同待宰的羔羊。
曾泉用手电晃了晃,目光落在最靠近梯子的那个女人身上,正是龚安萱。
她侧躺在潮湿的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和脖颈处全是冷汗。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后脑靠近脖颈的地方,头发凝结着黑红的血块,伤口周围似乎有些红肿发亮,隐约有脓液渗出。
曾泉心里咯噔一下,用手电照了照龚安萱的脸,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嘶——好烫!大海哥!大海哥!你快下来看看!”
曾泉慌忙抬起头,朝着地窖口喊道,
“出事了!那个……那个被你敲了一棍子的女老师,她不对劲!好像……好像快不行了!”
“什么情况?”上面传来大海哥不耐烦的询问和脚步声。
“我也不知道啊!人昏昏沉沉的,一直没醒!我摸了下,烧得吓人!脑袋后面那伤口都流脓了!身上烫得跟火炭似的!好像……好像就剩几口气了!你快下来看看,她……她好像在吐白沫了!”曾泉语无伦次地喊着,手电光在龚安萱脸上胡乱晃动。
曾泉现在是真的慌了。
他跟着大海哥干这拐卖人口的勾当,虽然知道是重罪,但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这只是弄点钱,罪不至死。
可如果人死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人命啊!
万一这女的真死在这里……自己是该去报警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还是……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起来。
地窖里污浊不堪的空气,混合着龚安萱身上伤口感染的腥臭和排泄物的味道,不断冲击着他的嗅觉。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丢掉手电和铁桶,冲到地窖角落,扶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转身呕吐的刹那,地窖里另外几个被铁链锁住、一直显得麻木畏缩的女人,眼神飞快地交流了一下,其中那个之前试图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人,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废物!”
大海哥的骂声从头顶传来,伴随着急促下梯子的吱呀声。
他几步就下到了地窖底部,心里也是一沉,快步走到龚安萱身边,蹲下身,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娘们这么不经打?可别真死了……”
他伸出手,想去探龚安萱的鼻息,摸摸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情况。
就在他俯身凑近,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龚安萱脸上,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
一直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龚安萱,猛地睁开了眼睛!
自从昨天半夜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和学生的处境后,龚安萱就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一边用残存的理智观察思考。
地窖的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大海哥身上。
她们脚上的铁链,钥匙也在大海哥身上。
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但她注意到,这两个人贩子,大海哥警惕性高,不好对付,而那个年轻的,明显毛躁、胆小。
每天定时会下来一个人送点猪食一样的东西。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装病,装重病,吸引他们靠近查看,然后……
她等到了!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和作为老师保护学生的责任感,压过了所有的恐惧、虚弱和伤痛。
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飙升!
龚安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狠狠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大海哥!
作为一个从小循规蹈矩、连吵架都很少的女老师,龚安萱从未学过任何格斗技巧,生平最激烈的战斗可能只是小时候和玩伴扯头发。
但此刻,她完全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毫无章法,却凶狠无比!
她双手死死扣住大海哥伸过来的手腕,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狠狠地朝着大海哥的脖子咬去!
同时,双脚也胡乱地踢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