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七日,下午五点二十分左右。
堕落街储蓄所门前不大的空地已经被黄色的警戒带围了起来,数名穿着厚重棉大衣的派出所民警和联防队员背对着警戒线,手臂张开,尽力阻挡着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想往里看的围观群众。
“让一让!警察!麻烦让一让!”
曲浩和宋毅一马当先,凭借年轻力壮和身上的警服,奋力挤开密密匝匝的人群,为后面的陈彬、毕坤华以及重案六大队的其他人开出一条通道。
陈彬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
储蓄所位于这条繁华街道的中段,往前不远是湘南师范大学的后门,往后通向湘南大学的主校区,侧面隔着一条小路就是桃子湖公园。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街道两旁店铺的灯光陆续亮起,但冬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阴沉。
汪海超紧跟在陈彬身后,眉头紧锁,低声对旁边的牛年说:“这劫匪真是胆大包天,大白天,还是在大学区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抢储蓄所,简直是疯了!”
牛年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也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
熟悉周边环境,抢完后便于混入人群脱身。
而且这种热闹地方,枪声容易被其他声音掩盖,追捕也容易受到人群阻碍。
不过,敢这么干的,要么是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有周密计划,或者……不止一个人。”
袁杰接过话头,他的目光也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能存在的观察点或逃逸路线,
“抢储蓄所,尤其是这种临街的,很少有单枪匹马的,多半有同伙望风、接应。得尽快确定人数和逃跑方向。”
他们的话音虽低,但都带着一股憋着的劲。
初来乍到,都自己队伍不受待见,谁都想着赶紧在案子上露一手,给自家队伍,也给陈彬争口气。
看到他们这一行人挤进来,在警戒线内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名年轻警员似乎认出了其中的毕坤华,他连忙转身,小跑着去到储蓄所内,紧接着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毕坤华加快几步,迎了上去,开口介绍道:
“陈队,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麓山市局的法医,也是省厅的特聘法医顾问,马上就是我们新成立的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梁岳,梁法医。我想,你应该认识吧?”
陈彬的目光落在梁岳脸上。
他确实认识,在侦办【金山路系列灭门案】时,梁岳作为省厅支援的专家,曾短暂合作过。
而且梁岳当时对陈彬在现勘和推理方面的能力颇为欣赏,甚至还非常认真地想挖陈彬去学法医。
“梁法医,好久不见。”陈彬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平和。
梁岳也伸出手,与陈彬握了握:“陈队,确实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来麓山报到的?”
“今天算是正式第一天上班。”陈彬回答。
梁岳点了点头:“那确实辛苦了。
这快过年了,各路牛鬼蛇神都不安分,案子也多。
技侦队的人手,现在正配合一大队在城东处理另一起案子,暂时过不来。
我记得陈队你现勘也是一把好手,要不,你先帮忙搭把手,咱们一起把现场初步过一遍?
争取尽快提取有效痕迹,确定侦查方向。”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毕坤华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陈彬会做现勘,而且水平很高,这事他当然知道。
上次【南元理工大学投毒案】陈彬荣立一等功,名字就在系统内传开了,毕坤华当时只当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离自己还远。
结果没多久前的全省攻坚大会战,莲城大学那起棘手的案子,自己带着人摸排走访,进展缓慢,陈彬那边却已经精准锁凶、快速破案。
这让他真正开始重视起这个年轻人,特意找来了陈彬的详细资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码踪追踪、模拟画像、指纹比对、心理侧写……刑侦领域的专业技能,这家伙好像就没有不会的,还顶着国内犯罪学领头人的名头。
说实话,手底下要是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哪个领导不当块宝捧在手心里?
可偏偏……毕坤华心里叹了口气。
陈彬是游劲松的女婿,而自己是蒋珩的学生,事不由人。
但不管私下里如何,此时此刻,他是刑侦支队长,是现场最高指挥。
梁岳直接越过他,邀请陈彬参与现勘,这举动多少有些没把他这个支队长放在眼里。
不过,毕坤华也清楚,梁岳即将执掌的刑科所,级别上和自己这个支队长平级。
而且在刑侦领域,技术为尊,得罪谁也别轻易得罪技侦这条线上的人。
就在毕坤华心中念头飞转,脸上表情细微变化时,陈彬已经转过头,看向他:
“毕局,梁法医的建议,您看怎么样?您是现场指挥,我们都听您安排。”
毕坤华闻言,心头一暖。
看看,多懂事、多讲规矩的年轻人!
知道现场谁说了算,知道请示汇报。
他脸上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赞许,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没问题,小陈。
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你就先帮梁法医搭把手,把现场仔细过一遍,争取尽快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我带其他人,去附近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目击者,顺便了解一下储蓄所和受害者的基本情况。”
陈彬对毕坤华回以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着梁岳,撩开警戒带,弯腰钻进了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的储蓄所。
梁岳一边从旁边的勘察箱里拿出两副新的橡胶手套递给陈彬,一边瞥了一眼外面正在分配任务的毕坤华,凑近陈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和不满:
“小陈,我知道你初来乍到,不想得罪人。
但听梁叔一句,以后在现场,不用太给毕坤华这鸟人面子。
你是游哥的女婿,在支队这边,有叔罩着你。
我听说了,他给你们六大队安排的什么破办公室?
你放心,就当是你来麓山,梁哥送你的见面礼,过不了几天,我保准带你们搬出来,找个敞亮地方!”
陈彬接过手套,仔细戴好。
他抬起眼,看向梁岳,目光清澈而坦诚:
“梁法医,谢谢。
如果是为了破案,需要我顶上去,我真不怕得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