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随意点拨的语气。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直达灵魂的重量。
在这寂静无声的广场上。
丁毅缓缓出声:
“苏秦……”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比之前【斗级税吏】更加恐怖、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
“可愿担任这惠春县的——”
“【灾伤勘验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五个字,从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吐出时。
整个司农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风停了。
连那些在人群外围窃窃私语的帮闲差役,都死死地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惊扰了这等足以上达天听的恐怖权柄。
如果说,刚才那【斗级税吏】的招揽,还只是让底层散修们感到眼红和艳羡。
那么此刻。
这【灾伤勘验吏】的抛出,则是让在场所有稍微懂点官场门道的人,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
人群最前方。
李长根僵立在原地,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血色尽褪。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就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不可能……”
李长根在心底喃喃。
作为【研吏社】的老资历,他在二级院蹉跎了三年,研读了无数大周律例与官场秘闻。
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含金量了。
虽然同为【吏员】,但【灾伤勘验吏】与那些在乡镇粮仓里量米的【斗级税吏】,有着云泥之别。
最致命的差别,在于“数量”与“权限”。
流云镇有斗级税吏,青河乡也有。
整个惠春县,这样的吏员少说也有数十个。
但是!
【灾伤勘验吏】。
整个惠春县,数十个乡镇,数百万人口的广袤土地上。
仅仅只有一名!
这唯一的一名吏员,手里握着的是连普通九品人官都要忌惮三分的恐怖权柄——“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落下,能免去一乡数万两银子的税粮,救活无数灾民。
一笔扣下,能让千家万户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这等权柄,已经实质性地触及了【官】的底线。
这不仅意味着富贵一生。
这五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在整个惠春县的吏员体系中,是当之无愧的最顶端!
是除了县尊与几位实权地官,人官之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存在!
“这等吏位……”
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种被现实彻底击碎后的恍惚:
“这等位置,向来是被县太爷的绝对心腹死死把持的。
它根本就不对外开放补缺!”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缺口!
所谓的换人,不过是上面那些大人物为了平衡派系利益,进行的平调暗升罢了!”
李长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研吏社社长,符司首席——顾池。
那位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天之骄子。
为了在官场上谋求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顾池在紫气庙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燃起引灵香,才勉强谋划到了一条通往县衙【印信掌印】的路。
那已然是研吏社全体成员眼中,足以封神的壮举。
【印信掌印】,掌管县衙公文大印,虽然也是一县仅有一人的尊贵吏位。
但……
李长根在心底苦涩地比较着。
【印信掌印】再尊贵,其本质依然是依附于主官的“亲信心腹”,其权力来源于上司的信任。
而【灾伤勘验吏】。
却是手握独立签字权、能够在灾情核验上直接拍板的实权大吏!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更重要的是……
这等实权吏位,是【举贤制】最核心的跳板!
只要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只要保你上位的官员高升,你必然会被作为嫡系班底举荐做官!
你先天性地,就拥有了跨越阶级、脱去吏服换上官袍的上升通道!
“社长苦心孤诣,才求得一个掌印之位。”
“而苏秦……”
李长根看着不远处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青衫少年,心中的震撼犹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别说去紫气庙烧香了,他甚至连研吏社的大门都没进过。”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
“一份比社长还要尊贵、还要通天的前程,便被一位实权人官,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
“真实吗?”
李长根眼神恍惚,只觉得这二级院的天,这大周的官场逻辑,在今日,被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彻底撕成了碎片。
案台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十息。
他没有去喝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那双常年眯着的商人眼眸,此刻睁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高台中央的丁毅。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场远比李长根还要剧烈的风暴。
他比李长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远。
他不仅看懂了这吏位的尊贵,更看透了这人事任命背后,那隐藏在县衙深处的恐怖政治博弈。
“【灾伤勘验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等唯一的、关乎一县命脉的实权吏位……太尊贵了。”
“虽尊贵不过官员,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
整个惠春县,三个大镇,每个镇都有两名九品【人官】坐镇。
可整个县,却只有这一位【灾伤勘验吏】!
这等层级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九品巡检所能担保的权限极限。
哪怕丁毅是铁面判官,哪怕他在流云镇说一不二。
他也绝对没有资格,对这种全县唯一的实权吏位,一言而决!
“除非……”
沈立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扫过,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来……赵县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权力,彻彻底底地还给‘姜派’的旧人。”
“为了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纳投名状,他竟然连【灾伤勘验吏】这种最核心的命脉,都舍得让出来!”
沈立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对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深远影响。
赵县尊不仅让出了位置。
他甚至还将这个位置的“任命权”,直接打包送给了丁毅!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丁巡检晋级【地官】,接任县衙主簿之位,已经不是什么传闻。”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断言:
“而是板上钉钉的时间问题了!”
只有即将接手全县钱粮、户籍等实权的地官,才有资格、也有底气,去安排【灾伤勘验吏】这种核心下属。
想通了这一层,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早早地退下来,在这流云镇当个闲散的富商?
年纪大,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被赵县尊逼退的!
五年前,赵县尊新官上任,为了安插自己的“赵派”亲信,用尽了手段打压他们这些“前朝遗老”。
沈立金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着鼻子,主动让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位置。
这五年来。
他在这流云镇谨小慎微,和气生财。
哪怕是对着县衙里那些新上位的底层差役,也得赔着笑脸,受了太多的委屈与窝囊气。
他什么时候,见过飞扬跋扈的“赵派”中人,露出过这般软弱的姿态?
现在……
连【灾伤勘验吏】这种核心吏位,都舍得拿出来,让姜派的人作为顺水人情去拉拢天才了。
沈立金看着高台上的丁毅,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恍惚。
“时代……”
“是真的变回来了啊。”
沈立金将茶盏缓缓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音。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立于广场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盘算什么联姻,也没有再去考量什么投资回报。
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会如何抉择。
这可是【灾伤勘验吏】!
一个只要点头,就能半只脚踏入官场,拥有无限可能的位置。
这种邀请……
别说是给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眼高于顶、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贡士身上。
也不一定会有人舍得拒绝!
毕竟,三级院的天才再多,能真正通过全国统考,拿到那方官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最后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到地方,去谋求一个吏员的差事了此残生。
而眼下,一条可以通过【举贤制】,百分之百绕开统考、直达官身的捷径,就这么直白地铺在了苏秦的脚下。
这等天大的面子。
这等逆天的造化。
他,会接吗?
高台左侧。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秦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紧了衣角。
如果说刚才的【斗级税吏】,她还会因为自身的清高而有所迟疑。
那么现在的【灾伤勘验吏】,对于她这种苦求吏位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他会答应吧……”
祝染在心底轻声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磕头谢恩。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一定能晋级三级院。
就算晋级,也不足以在三级院的绞肉机里杀出重围。
能有这样一条晋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荡。
叶英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他看着丁毅,又看着苏秦。
“丁大人,真看好苏秦啊...”
叶英在心中暗叹。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赏。
这不仅是一份实权大吏,更是一份隐含着举贤的承诺。
这是在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强行绑定一个天才。
只要苏秦接了这个位置,那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后无论苏秦飞得多高,这份香火情,这份提携之恩,他都得认。
“苏师弟,你会怎么选?”
叶英暗自摇头。
接了,能弯道超车,实力,地位,名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此,便是整个惠春县顶端最小戳的那群人。
更拥有着通往【官员】的上升路径。
唯一不算缺点的缺点,仅仅是从此为丁毅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受制于人。
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苏秦罩在中央。
广场上。
苏秦负手而立。
微凉的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些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去理会身后散修们粗重的呼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澄澈,深邃如渊。
【灾伤勘验吏】。
当丁毅吐出这五个字时,苏秦的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李长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将这个职位的恐怖权柄与官场潜规则,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手里,握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一笔扣着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这是何等惊人的权力。
若是他接下这个位置。
他便能立刻兑现自己当初对苏家村的承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免去青河乡的赋税,可以大张旗鼓地给乡亲们盖房修路,再也不用担心任何底层官吏的刁难与构陷。
因为,他自己,就将成为这惠春县里,最大的那个底层规则制定者。
甚至未来,他有可能还可以借着丁毅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坦途。
但是。
苏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干净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问心石】前,自己神魂深处爆发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万民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官字两口。”
苏秦在心中轻声低语。
“这等通过利益交换、通过站队攀附得来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吗?”
如果他今天接了这个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丁毅为何要给他这个位置?是因为看重他的护土安民之心吗?
不。
是因为他苏秦有价值。
是因为丁毅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震慑地方,去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与那些底层百姓的利益发生了冲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税的笔,去逼死苏家村的农户,以此来换取上峰的政绩。
他,该如何自处?
当有一天...
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让苏家村的人,遭受天灾折磨,饥寒交迫,面临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气,向着这位即将举荐自己的长官说不?
“借来的权力,终究是要还的。”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古井般幽冷,坚定。
他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护土之道。
他的底气,来源于自身那不讲道理的悟性与面板,来源于那些纯粹的万民信仰。
而不是某个官员的施舍。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于人的【吏】。
他要的,是那能够真正执掌规则、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行事的——官!
是在三级院那个修罗场里,凭着硬实力,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官!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丁毅那双带着极强压迫感与期许的眼眸。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随后。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直起身。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抬高音量,却带着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动的清脆与决然。
“多谢丁大人抬爱……”
苏秦看着高台,语调平缓,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