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大殿内外,死寂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上百名散修如同被抽干了周身所有的气力,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个立于问心石之前的青衫背影。
【甲上】。
当这两个由阴司城隍亲口吐出的字眼,与之前阳司巡检砸下的那个【甲上】在虚空中完成交汇的瞬间。
大周仙朝那张笼罩在无尽疆域之上、严密到近乎死板的“人道法网”,发出了一声只有特定阶层才能听见的宏大共鸣。
双甲上。
越阶破格,不入九品,直赐八品。
这个只存在于道院典籍和极少数顶尖权贵口中的铁律,在今日这个偏僻的流云镇,在一次最常规不过的乡镇考核中,化作了沉甸甸的现实。
高台左侧的案几后。
祝染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却已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她那张向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恍惚。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半个时辰前,正是这双手,握着朱笔,以二级院学子代表的身份,以维护法度“专业”的名义,给苏秦的实绩打下了一个【甲中】。
她当时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苏秦没有改造土质,这是瑕疵。
规矩就是规矩,她要在吏部留下清白的履历,就不能徇私。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用“规矩”卡住的少年,直接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将她信奉的那些条条框框碾得粉碎。
“八品灵植夫……”
祝染的红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泛起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
她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日夜不辍,战战兢兢地遵守着大周的每一条法度。
她坐在这评委的席位上,俯视着下方那些散修,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身为道院精英的骄傲。
但归根结底,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仅仅拿到九品证书的学子。
而那个被她评头论足、被她认为“底蕴尚浅”的少年,却在这一刻,直接跨过了她梦寐以求的终点,拿到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证书。
“原来……”
祝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那一抹颓然:
“在绝对的‘果位’注视面前,我所坚守的那些所谓严谨与规矩,竟是这般可笑而单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真正的高位者,行事往往不拘小节。
因为当你的价值足够撬动天地法则时,你本身,就是规矩。
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那把价值不菲的折扇被他随手扔在案几上。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城隍庙前的那道身影,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两下。
“这……这他娘的……”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暗骂:
“老子的乌鸦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了?”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用“双甲上”这种荒谬的可能去调侃祝染。
那是纯粹的玩笑。
因为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
可玩笑,成真了。
叶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错乱感强行压下。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极其商人的逻辑,飞速地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那“天元”和“护生侯”的敕名意味着未来必定贵不可言。
所以他提前投资,送出了结义社“副社长”的头衔,甚至大方地开放了九品灵筑。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算到,苏秦变现这潜力的速度,会快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究竟是什么时候……获得的果位关注?”
叶英眉头紧锁,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月考结束时的画面。
“【青云护生侯】……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个时候!”
“那道敕名,不仅仅是个荣誉,它本身就代表了神权果位的一丝视线!”
叶英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是骄傲的。
虽然他平日里姿态放得很低,但他有骄傲的资本。
他在闭关中另辟蹊径,领悟出了七品《万物化傀》。
他本以为,等半个月后自己去县衙走一趟,拿下八品证书,便能成为继王烨、尚枫之后,这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三人。
这是他计算好的账面盈利。
可现在,这笔账,被苏秦蛮横地掀翻了。
八品证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大周仙朝的国境之内,可以无限次、零消耗地调用法网中记载的所有八品灵植术!
叶英的七品法术固然品阶更高,威力更诡谲。
但那需要消耗自身庞大的真元。
一旦陷入持久战。
一个真元有限的七品,对上一个背靠国家法网、可以把八品杀伐大术当成平A来放的怪物……
“打不过。”
叶英在心中极其理智地下了定论。
“在八品证书的权限加持下,我大概率已经不是这位苏师弟的对手了。”
“灵植一脉的第三人……易主了。”
商人的天性让叶英迅速接受了现实的亏损。
但作为一名心气极高的天骄,这种被人以后发之势按在地上超车的滋味,依旧让他那内心,难得的涌现淡淡的酸楚。
在叶英身侧。
尚枫依旧保持着那种枯木般的坐姿。
他没有去看祝染的失落,也没有理会叶英的苦笑。
那双死寂的眸子,穿过数十丈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亲身经历过八品证书考核的人,尚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证书的含金量。
当年,他为了拿下那张八品证书,远赴惠春县城。
他在司农总监的考场里,面对着数位大员的严苛诘问。
他在那片被刻意布置了重重绝境的顶级废田上,耗尽了心血,甚至伤了根基,才勉强拿到了一长串的“甲”。
最终,还是罗姬教习亲自出面担保,才将那张证书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正统且极其惨烈的登天路。
可苏秦呢?
在这个偏僻的流云镇。
在一场原本只针对底层散修、最高上限不过是九品证书的常规考核里。
借着丁巡检的政绩考量。
借着城隍庙问心石对果位气息的本能臣服。
苏秦硬生生地用一种极其取巧、却又无懈可击的方式,拼凑出了一个“双甲上”的奇迹。
“跳级获取……”
尚枫嘴唇微微抿紧。
“这种不讲道理的通关方式,其背后的难度和需要的机缘,甚至比我当初在县衙里硬拼,还要高出无数倍。”
尚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百草堂后山那个幽静的小院。
浮现出那十个呈半月形排列的紫金蒲团。
“苏秦……”
尚枫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下次大课,后山小院的座次……恐怕要变上许多了。”
那个原本坐在第十个蒲团上、被他们视为需要庇护和打磨的小师弟。
如今,已经有了绝对的资格,跨过楼俊宏,跨过诸葛天,甚至跨过祝染和叶英。
直接坐到他的身边。
与他,与王烨,并肩而立。
高台上的气氛沉凝如水,而在广场前列。
李长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时间之外。
周遭那些散修们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统统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城隍庙前,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
【甲上】。
心境也是甲上。双甲上。
李长根那双布满沟壑的手,缓缓地、颓然地松开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丁巡检动用特权给苏秦定下“实绩甲上”时。
李长根的心里,还曾涌起过一阵极其荒谬的狂喜。
他以为,苏秦既然被破格提拔,不占名额了。
那么这个流云镇唯一的一张“九品证书”,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这个拿了“甲”等的人头上。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为了争夺这个名额去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以为,这是命运对他这三年苦熬、对他坚守底线的一种补偿。
他以为,自己和苏秦,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只是苏秦跑得太快,被考官提前拉到了终点,而他,稳稳地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奖赏。
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阴司城隍亲口喊出那蕴含着神权庇护的“甲上”。
直到他彻底明白,苏秦拿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品证书的免死金牌,而是直接跨越阶级的八品特权时。
李长根心中的那份狂喜,瞬间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渣滓。
“原来……”
李长根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同台竞技的较量。”
“我视他为对手……”
“我在心里暗暗跟他较劲,觉得自己在实地上压了他一头……”
“这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的目标,是那张能让他脱离底层、去谋求一个清水衙门差事的九品证书。
而苏秦的目标……
从一开始,就是那张能调用天下八品法网、能直接与二级院最顶尖怪物平起平坐的八品文书!
李长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被天赋彻底碾压后的虚无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曾经以为,自己站出来放弃重新考核的提议,是一种大度,是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成全。
可现在才发现,他连成全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九品名额。
“我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李长根在心底叹息。
哪怕他一再高估这位天元师弟,觉得对方半年后必能名动一方。
可到现在,他才悲哀地发现。
他那点贫瘠的想象力,根本无法触及到这等天才真正的极限。
他还是低估了。
低估得一败涂地。
城隍庙前。
流云镇城隍谢舟,静静地站在那块布满裂纹的问心石旁。
他没有去理会高台上那些凡人官吏的震惊,也没有去在意广场上那些底层散修的死寂。
他那一双没有眼白、狭长阴冷的阴阳眼,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苏秦。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掌管轮回生死的九品人官。
谢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修士。
也见过不少惊才绝艳、气运滔天,得到某些大能或者果位青睐的天骄。
但……
“那些人……”
谢舟在心中暗自思量:
“无一例外,修为最低也是养气境。
皆是从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神魂与天地初步交感,才有资格去承载‘果位’的注视,去获取这等无视规矩的‘甲上’特权。”
这本就是给三级院那些准仙官们准备的一条绿色通道。
可眼前这个少年……
谢舟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秦。
通脉九层圆满。
气机虽然凝练到了极致,但确确实实,尚未褪去凡胎,未入养气之门。
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人,竟然能硬生生地引动【冬至·复灵】这等生机果位的关注。
并且将那股浩瀚的因果之力,完美地融于己身,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罕见……”
“太罕见了。”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情绪波动。
他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森森鬼气,看着苏秦,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直击识海的阴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平辈论交的温和: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从一位阴司人官口中说出,重逾千钧。
“通脉之境,便能承载果位之重,且道心清明至此。”
谢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苏秦并未因这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而失态。
他收回按在问心石上的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残存的一丝因果气息。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着谢舟行了一个晚辈礼:
“回城隍大人。”
“二级院,百草堂,苏秦。”
“谢大人称赞。”
谢舟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将“苏秦”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阴司的名录上。
随后,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一丝难得认可。
“不错。”
谢舟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随后,他大袖一挥,转身走入那幽深阴暗的城隍大殿。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一阵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将那一室的阴气彻底隔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谢舟那最后的一眼,那两句“不错”。
代表着,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真真正正地,入了这位阴司正神的眼。
高台中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城隍庙紧闭的大门,又看着缓步走回广场的苏秦。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巡检,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深的讶然。
“原来如此。”
丁毅在心中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就在半个时辰前。
当他悬浮在苏家村上空,看到苏秦大兴土木、施恩于民时。
他惊讶于那股随之诞生的、反哺到他这方巡检官印上的庞大【功德】。
他当时以为,这功德之所以如此丰厚,是因为苏秦借用【占天阵】扭转因果的手腕太过高明。
但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他。”
丁毅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普通的九品证书考核,哪怕是用占天阵强行拉满因果,也绝不可能产生那等量级的功德气运。”
“他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根本不是那张九品证书!”
“他借占天阵布下的局,他所求的‘果’,是那越过九品、直达核心的——【八品证书】!”
八品和九品。
虽然只差了一品,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中,那是权限的质变,是阶级的跨越。
也唯有诞生一位八品灵植夫这种改变一地气运的大事件,才能在那一瞬间,激荡出如此恐怖的功德反哺!
丁毅的目光,锁定在苏秦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庞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视。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他刚才在城隍庙前展现出的底蕴与手段,已经不输于三级院里某些苦熬多年的老生了。”
“通脉九层,八品权限,果位关注。”
“这等人才……”
丁毅的眼眸微微眯起。
特别是。
他深知苏秦的背景。
一个出身青河乡苏家村的农家子弟,没有世家大族的资源堆砌,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背景。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是最完美的“寒门”。
也是最适合被他这种同样从底层杀上来的实权官员,收编为嫡系班底的绝佳人选!
“这样的人才,若是错过了,必成大憾。”
“值得……再争取一下。”
丁毅心中计较已定。
他没有理会广场上依然处于呆滞状态的众人,也没有去看黄秋那敬畏的眼神。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