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当那一缕由【民生气】转化而来的玄黄之气,彻底在丹田最中心扎根,化作一口微小却永不干涸的泉眼时。
苏秦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其不真实的恍惚感。
“养气一层?”
他坐在蒲团上,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微微虚握。
指尖并未调动外界的灵气。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与之前那种由外界强行炼化而来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从那口微小的泉眼中泊泊流出,顺着经脉,缓缓滋养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太纯粹了。
不需要经脉去承受二次过滤的损耗,不需要神魂去剥离天地灵气中夹杂的杂质。
它就像是苏秦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浑然天成。
这,便是养气境大修之所以能够傲视通脉境的根本所在。
不假外求,自成循环。
“我竟然……”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在没有任何后续功法指引的情况下……”
“就这么……成了?”
这太反常了。
在一级院时,从聚元期突破到通脉境,他需要《通脉决》来拓宽经脉,构筑真元流转的固定回路。
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境界的跨越,就像是盖房子,没有图纸和脚手架,单凭材料是堆不出一座高楼的。
可在二级院,在这从通脉境向着养气境跨越的最关键、也是淘汰率最高的一道天堑前。
自己仅仅是靠着一缕【民生气】的入驻,就直接绕过了所有的关卡,强行完成了这种生命维度的质变?
“不对……”
就在苏秦心中疑惑丛生之际。
他习惯性地分出一丝神念,沉入了识海深处,试图去查看那块总是能将他的一切修行状态精准量化的虚拟面板。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面板上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骤然一缩。
【姓名:苏秦】
【境界:通脉九层(大圆满)】
面板上的数据,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秦刚刚升起的那一丝错愕。
没有跳动。
没有变化。
他现在的境界,在面板的判定中,依然是死死地卡在通脉九层的巅峰,未曾向前迈出哪怕半步!
“没有进入养气境?”
苏秦眉头微蹙。
他再次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依旧在缓缓流淌,那股生生不息的纯粹真气,也确确实实地在经脉中流转。
这等“气由自生”的底蕴,是做不了假的。
“我明白了……”
在经过极其短暂的错愕后,苏秦那极其强悍的逻辑推演能力,瞬间帮他理清了这看似矛盾的现状。
“我如今,确实拥有了养气境的‘底蕴’。”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但我,并没有掌握将这份底蕴,安全、高效地释放出来的‘途径’。”
“就像是一座装满了炸药的火药库,却没有引线。
强行引爆,固然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结果必然是连同火药库一起,被炸得粉碎。”
“没有相匹配的养气境功法。”
苏秦的心中,生出了极其深刻的明悟:
“我就无法将这股自生的‘气’,顺利地牵引出来,化作真正属于我的战力。”
“强行去使用它,去催动那些八品、七品的法术……”
“或许能爆发出远超通脉境的威力。
但那等于是在杀鸡取卵,会直接撕裂我的经脉,毁灭我的根本。”
“得不偿失。”
所以,面板的判定是极其精准的。
他现在,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极其特殊的——
伪养气一层。
“不过……”
想通了这一节,苏秦的嘴角,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懊恼,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浅笑。
“这未尝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既然我现在的瓶颈,仅仅只是缺少一门牵引的功法。”
“那也就意味着……”
苏秦的目光,透过识海,落在了那道高悬于灵台之上、源源不断产生着【民生气】的【护生使】敕名上。
“只要在这段没有功法的真空期内,我继续积攒底蕴,让这口‘泉眼’里的气,养得足够多,足够深。”
“那么……”
“等到我真正拿到养气境功法,接上那根引线的那一刻……”
“我根本不需要像寻常修士那样,在养气一层苦苦打磨。”
“我完全可以……”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息:
“厚积薄发。”
“在拿到功法的瞬间,直接连破数境,直入养气境的中期,甚至……更高!”
这等恐怖的修炼逻辑,若是传出去,足以让这青云院里所有自诩天才的学子道心崩塌。
别人在为了一缕能帮助突破的灵气而争得头破血流。
他苏秦,却在发愁体内的“气”太多了,需要一本功法来泄洪!
收敛了心神,苏秦将那股刚刚凝结而成的【民生气】彻底封锁在丹田最深处,不让其外泄分毫。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了前方那块高耸的青石巨岩。
讲台之上。
罗影依旧是一袭墨色长袍,斜倚在巨岩的一侧。
他刚才关于【二十四节气】与【民生气】的讲解,已经将这堂试听课的氛围推到了一个极度狂热的高潮。
台下近百名各县天骄,此刻皆是眼神灼热,交头接耳,显然都在盘算着若是自己能加入【截天学党】,能分到哪一块“无主果位”的蛋糕。
然而。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氛围中。
罗影那隐藏在星光迷雾后的动作,却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停顿。
他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倾听某种来自虚空深处的传音。
片刻后。
罗影站直了身子。
他那张被迷雾遮掩的面容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那股原本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般从容的气息,在此刻,却悄然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下位者在迎接上位者时,才会有的肃穆。
“诸位。”
罗影的声音,打断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他的语调中,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布道感,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认真的提醒:
“顾长风教习的分身……”
罗影的声音在听风小院内清晰地回荡:
“等会儿,要来。”
“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众人脸上扫过:
“做好准备。”
这简简单单的三句话。
犹如一阵极其凛冽的寒风,瞬间扫过了整个听风小院。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讲堂,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其突兀的沉默。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顾长风教习?
要来?!
这三个字的分量,对于在场的这些试听生来说,简直不亚于一场凡人面对神明降临的地震!
在这二十多天里。
他们在这里听过罗影讲课,听过其他三级院师兄讲课。
但,唯独没有见过这位这方道场的真正主人!
这位能够以一己之力,布下【青云养灵窟】那等逆天大局,甚至在传闻中,有着深厚朝堂背景的三级院巨头。
对于他们这些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三级院的底层天才来说,顾长风,就是那掌控他们生杀大权的天!
“顾教习……竟然要亲自现身了?”
短暂的沉默后。
坐在苏秦不远处的陈南,最先从这股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位满脸络腮胡、平日里行事颇有几分江湖草莽气息的汉子,此刻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市侩、却又无法掩饰的浅笑。
他猛地转过头,凑近了坐在他旁边的程天。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向来透着几分草莽气的铜铃大眼中,此刻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探寻:
“这试听期眼看着就要过半了。”
“顾教习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若是没有极其特殊的原因,怎么可能亲自下场来咱们这走过场?”
陈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依我看,顾教习这回亲自现身……”
“必定是为了,提前挑选那些能够进入三级院的核心苗子。”
说到这,陈南看了程天一眼,眼神中带上了几分隐秘的艳羡之意:
“程天兄,你这二十多天里,在咱们这群试听生中,可谓是长袖善舞,交游广阔。”
“若是这二十天一次的‘公投’提前开始,凭你在这院里积攒下的人望,那首批入选的名额里,定然少不了你的位置。”
“日后若是飞黄腾达,去了三级院,可别忘了咱们今日同在听风小院的这番交情。”
陈南的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有分寸。
他没有过分吹捧,也没有显得卑躬屈膝,只是以一种平辈之间探讨局势、顺便结个善缘的口吻,将自己的猜测和示好递了过去。
这便是在地方上能够脱颖而出的天才们的城府。
他们懂得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以最稳妥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听着陈南这番话。
程天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胖脸上,神色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深邃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置可否的光芒。
作为一个常年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能在天润县连续霸榜两次月考第一的“老狐狸”。
程天太清楚这种所谓的“公投”背后,藏着多少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
他之所以在这二十天里四处结交,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甚至在苏秦刚来时就主动凑上去释放善意。
为的,确实是在这没有硝烟的“拉票”战争中,给自己多攒点筹码。
但。
“公投前十,就有希望进三级院?”
程天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上位者给他们这群底层修士画的一张大饼罢了。
真正决定他们生死的,从来都不是那几张可笑的选票。
而是上面那位的心意。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陈南和程天的对话。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程天那张略显凝重的胖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这程天,倒是个通透的人物。”
苏秦在心底暗自评价。
“他带我过来,主动结交,又在路上隐晦地向我透露这听风小院里‘二十天一公投’的潜规则。”
“虽然没有明着开口要票。”
“但这份善意和情报分享的恩情,却是实打实地送到了我手里。”
苏秦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他很清楚,程天做这一切,图的无非就是在公投的时候,能多一分支持。
“既然你有所求,而我恰好能给。”
“那这份善缘,了结了便是。”
苏秦没有去衡量程天的天赋是否配得上那个名额,也没有去算计自己这一票的价值。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着程天。
“程天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和,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踏实:
“若是真有公投。”
“我这一票……”
苏秦微微颔首,语气极其诚恳:
“会给你的。”
这句话一出。
程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竟然被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少年,看得如此通透。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没有端着任何天才的架子,也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
就这么极其干脆、极其坦荡地,给了他一个承诺。
这等心胸与气度,让程天对苏秦的评价,瞬间拔高了数个层次。
“苏兄弟……”
程天放下茶盏,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苏秦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比之前在白玉道上的任何一次寒暄,都要来得真心实意。
“这份情,哥哥我记下了。”
然而。
面对着苏秦的承诺,以及陈南那略带艳羡的目光。
程天在拱手之后,却并没有顺势展现出那种即将“一步登天”的喜悦。
相反。
他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透着几分深邃的肃穆。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苏秦和陈南。
“两位兄弟。”
程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练就的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这公投与否的事,倒是小事。”
“我上一次来试听的时候,也曾凭借着点人缘,入选了那前十的名单……”
“也有幸,远远地见过那位顾教习一次。”
程天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那空荡荡的青石巨岩,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在我看来……”
“顾教习今日这番突然降临。”
“倒不像是,为了这等例行公事的‘选苗子’而来啊……”
此言一出。
陈南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脸,微微一凝。
“不是为了选苗子?”
陈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疑惑:
“程天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
程天没有理会陈南的急躁,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开始一点点地剖析着这背后的反常:
“顾教习是何等尊贵的人物?”
“他在三级院,可是连那些大势力的家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
“上一次公投结束,选出了十个人。”
“他亲自来了吗?”
程天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对现实的清醒:
“没有。”
“他只是让罗影师兄,将我们这十个人的名字和留影玉简送了过去。”
“他连看都懒得亲自下场来看我们一眼,只是在幕后大笔一挥,便定下了王烨师兄的名额。”
“对于他那等大人物来说,我们这些所谓的‘各县天骄’,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亲自跑一趟。”
程天的这番分析,条理极其清晰,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陈南听着,眉头也逐渐紧锁了起来。他意识到,事情可能确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那他这次亲自下场,是为了什么?”
陈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极其隐晦、却又带着几分探究地,在周围那些新面孔中扫了一圈。
尤其是在看到苏秦那张平静如水的侧脸时,他的目光微微停顿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