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
程天收回目光,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吐出了一个让陈南心头一震的猜测:
“他这次来。”
“恐怕……”
“是为了那‘青云养灵窟’,突然全线崩溃、暂停使用之事而来的!”
青云养灵窟崩溃!
这可是这几天,在所有试听生、甚至在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传得最疯、最邪门的一件事!
本来好端端的月考,所有的学子都在幻境里苦苦支撑。
结果,毫无征兆地。
整个幻境的空间法则直接碎裂,所有人都被强行踢了出来,连个确切的分数都没拿到!
这可是五品灵筑啊!
是三级院大能借出来的至宝!怎么可能会突然坏掉?
“程……程天兄……”
陈南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他看着程天,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度冷静的推演:
“你的意思是……”
“那灵窟,不是自己坏的?”
“是被人……”
“给硬生生弄塌的?!”
程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能让五品灵筑崩溃,能让顾教习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放下身段亲自跑来咱们这二级院的试听道场……”
程天环视着四周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试听生,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子深深的敬畏与期待:
“这说明……”
“在咱们这一批新面孔之中。”
“隐藏着一个……极其恐怖的。”
“大天才!”
“大苗子啊!”
程天这番丝丝入扣的推理,让陈南陷入了沉思。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凝重。
一个能凭借一己之力,在月考中将五品灵筑弄得崩溃的新生?
这怎么可能?!
这根本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这特么就是个怪物啊!
“大天才……”
陈南喃喃自语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周围那些新面孔上搜寻起来。
他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三头六臂的家伙,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的目光,扫过了一个个或骄傲、或深沉的新生。
突然。
陈南的视线,在人群后方一角停住了。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兴奋的八卦光芒,猛地转过头,凑近苏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试探:
“苏师弟……”
“你刚从二级院上来,消息灵通。”
“那个……”
“弄塌了灵窟的怪物……”
陈南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隐秘地指了指方向:
“该不会……”
“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吧?”
苏秦微微一愣,顺着陈南指引的方向望去。
在听风小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盘膝坐着一名神色极其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黑衣少年。
那少年闭目养神,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犹如孤狼般的孤傲与狂戾。
“你看那架势,那眼神……”
陈南摸了摸那茂密的络腮胡,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世故的理所当然:
“那种能把五品灵筑都给弄塌了的绝世妖孽,那种连顾教习都要亲自下场来捞的怪物……”
陈南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所有天才脾性的精明:
“那得是何等的心高气傲?何等的不可一世?”
“肯定就是这种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的刺头!”
“他要是真坐在这儿,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咱们这些普通试听生一眼!”
陈南收回目光,看着身旁的苏秦,语气极其笃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甚至还带着几分庆幸:
“像苏师弟你这样……”
“温润平和,懂得人情世故,还愿意给程天老弟投票的谦谦君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横行无忌的怪物啊。”
“肯定不是你!”
听着陈南这番极其自信、逻辑自洽的分析。
一旁的程天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极其认同陈南的这番判断。
在他们的认知里,真正的绝顶天才,就该是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朝天、用下巴看人的刺头。
像苏秦这种温润如玉、懂得谦让的君子,虽然值得结交,底蕴深厚。
但绝对不可能是那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看着这两位师兄在那儿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并且深信不疑。
苏秦那刚准备张开的嘴唇,又默默地闭上了。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无奈、却又觉得有些好笑的光芒。
“看来……”
“有时候,这过于平易近人……”
“也是一种绝佳的伪装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没有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去纠正陈南那“以貌取人”的荒谬猜测。
只是微笑着,极其自然地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是我”咽了回去。
在这个需要展现价值、却又不能过早暴露所有底牌的三级院门口。
适当的藏拙,让别人去猜,远比自己跳出来承认,要有用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南和程天。
望向了那块空荡荡的青石巨岩。
在那巨岩之上,原本斜倚在那里的罗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躯。
罗影那张隐藏在星光迷雾后的脸庞,正极其恭敬地,面朝着听风小院那扇紧闭的竹门。
“要来了吗?”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放缓了。
他知道。
那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布下了这青云养灵窟大局的真正大能。
那位在天鉴阁顶层,留下了一句“我在三级院等你”的顾长风。
终于,要登场了。
......
听风小院。
那扇终年紧闭的竹门,并没有发出任何推开的声响。
甚至,连一丝空气流动的微风都没有惊起。
但在那扇门前,却极其突兀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袭霜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
面容清癯,双目微阖,身上没有丝毫刻意散发的威压,整个人仿佛与周遭那五彩斑斓的狂暴元气彻底融为了一体。
顾长风。
三级院大能,这方听风道场的真正主人。
在他现身的这一瞬间,整个小院内那种因为探讨高阶法理、因为拉帮结派而产生的暗流涌动,犹如被一场无声的落雪瞬间覆盖。
寂静。
绝对的寂静。
高台上。
刚才还斜倚在青石巨岩旁、以一种高高在上姿态代师授课的罗影。
此刻,那笼罩在他面容上的星光迷雾瞬间敛去。
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下青石,双袖交叠,对着站在门边的那道白衣身影,极其郑重地躬下身子。
“弟子,拜见恩师。”
罗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小院中响起,只剩下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
随着罗影的这一声问候。
台下近百名各县的天骄,如同大梦初醒般。
“哗啦——”
不管是那些已经在这试听了数十日的资深老生,还是如苏秦这般刚刚踏入此地的新人。
所有人,皆是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拜见顾教习!”
近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整齐划一。
每一个人的头都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作揖。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起头,去直视那位大人物的容颜。
这是一种本能的臣服,是对大周仙朝仙官体系中,真正手握神权者的最纯粹的敬意。
然而。
面对着这满院天骄的见礼。
顾长风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去多看一眼那个正躬身行礼的得意门生罗影。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深邃得像是一片没有星辰的夜空。
他迈开脚步,越过了那扇竹门。
踩着铺满黄土的地面,顾长风顺着那条由蒲团自发让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嗒……嗒……”
脚步声,在陈南和程天的耳畔响起。
并且。
这声音,正在以一种极其明确的指向性,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
陈南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他的余光瞥见那抹霜白色的道袍下摆,正缓缓地向着自己这边移动。
他那颗常年混迹市井、自诩胆大包天的心,此刻跳动的频率微微加快。
“顾教习怎么会往这边走?”
陈南的脑子在短暂的紧张后,飞速运转。
突然,他的眼角余光,隐晦地瞥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的程天。
“是了!”
陈南在心底快速推演:
“程天兄可是天润县连续两次月考第一!是上一次公投进入前十、留影玉简被顾教习亲自批阅过的大天才啊!”
“而且……”
陈南的思绪瞬间串联起了刚才程天的分析:
“程天兄刚才还说,顾教习这次亲自下场,很可能是为了那个弄塌了灵窟的怪物……”
“但那怪物心高气傲,怎么可能混在咱们这种普通试听生里?”
“所以……顾教习这次走过来,肯定是因为这批新生里没挑出满意的,转而想起了程天兄这个底子干净、人缘极好的老相识!”
想到这里,陈南心中涌起一阵暗喜。
他觉得自己刚才主动向程天示好的决定,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一笔投资。
“程天兄……”
陈南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笃定的语气,向着身旁的程天传音道:
“顾教习过来了……他肯定是冲着你来的。”
听到陈南这句充满“确信”的传音。
站在一旁的程天。
那张圆润的胖脸上,此刻却没有浮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狂喜。
相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清醒。
“冲着我来?”
程天在心底断然否决。
他太有自知之明了。
他是个商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价值和分量。
上一次公投进入前十,那是因为他花了大量的功勋点,在各县天骄之间四处逢源、利益交换,才勉强堆出来的名次。
当那留影玉简送到顾长风案头时。
那位大人物,只是极其随意地扫过了他们那十个人的名字,然后在王烨的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种犹如看待草芥般的漠然,程天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个连我名字都记不住的教习。”
“怎么可能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下,亲自走到我面前来赐下什么机缘?”
“这不合常理。”
程天的心跳虽然微微加速,但他依然保持着冷静的作揖姿态,没有去理会陈南的传音,也没有抬头去探寻。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位大人物从他面前走过。
就在程天这理智的等待中。
那道霜白色的身影。
终于。
在他们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嗒。”
脚步声顿止。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道袍下摆,静静地垂落在青石蒲团的边缘。
陈南屏住了呼吸,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该用怎样的姿态,去恭喜这位即将一步登天的“程天兄”。
而程天,则是微微垂下眼帘,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靴子落地的平静。
然而。
预想中的点名,并没有落在程天的头上。
那道深邃、平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极其自然地,越过了低着头的程天。
越过了满脸期待的陈南。
也越过了周围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敬畏的各县天骄。
最终。
稳稳地。
落在了站在他们身侧,那个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跳动一下的青衫少年身上。
“呼……”
一阵极其轻微的微风,在两人之间拂过。
苏秦缓缓直起身子。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持着极低的姿态。
他迎着顾长风的目光,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那种底层修士面对高阶仙官时的诚惶诚恐。
只有一种。
仿佛是两位隔着岁月长河对弈过的棋手,在现实中初次相见时,那种极其纯粹、极其清醒的平视。
顾长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深渊的眼睛。
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甚至敢用一百七十二个分院来做局的大能。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
竟然。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如同老友重逢般的……
笑意。
“苏秦。”
顾长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威压。
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跨越了无尽的因果纠缠,终于在此刻落定的……宿命感。
“我……”
顾长风看着苏秦,极其认真,又极其平和地,吐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震的话语:
“等你好久了。”
这五个字。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却带着一股子不可置疑的重量,在听风小院的上空缓缓散开。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迎上了顾长风的视线。
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虚伪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然后,用一种仿佛在回应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般的语气。
轻声、却又异常清晰地,回了一句:
“顾教习……”
苏秦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极其内敛的浅笑:
“苏秦……”
“赴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