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空间内,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在两人脚踝处翻滚。
王烨脸上的肌肉纹理在光影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质感。
但当他看到苏秦弯下的脊背时。
那两道犹如刀刻般的法令纹,在极短的时间内向上提拉了半寸。
他眼底那股因为长篇剖析而积聚起来的冷厉,被一种极其纯粹的、类似于老农看到自家地里长出好苗子的认可所取代。
王烨没有去扶苏秦。
在这等级森严、处处讲究规矩的大周仙朝体系内,坦然接受一个后辈的行礼,是确立师承、确立提携关系的最直接方式。
“起来吧。”
王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但音量却比之前低了三分。
“现在。”
他看着苏秦重新直起腰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我给你讲讲,这三级院里,几家学党的底裤?”
苏秦的瞳孔中央,那一点细小的光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极其微弱地扩张了一下。
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在一种极度均匀的状态。
但拢在袖袍里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极其迅速地摩擦了一下。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出现这个动作。
在三级院。
在这个到处充斥着政治站队和资源倾轧的地方。
白芷的招揽带着世家的傲慢与交换。
徐子谦的拉拢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隐瞒。
每个人都在用信息差构建自己的优势壁垒。
而现在,王烨准备亲手把这些壁垒砸碎,把最核心的政治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苏秦的下颌骨微微绷紧。
“多谢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稳,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再好不过。”
王烨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苏秦,目光投向虚空中那片极其浓重的幽蓝色。
“先说截天。”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修饰的客观。
“青云院最大的庞然大物。
不仅是青云院,在整个大周的朝堂上,这也是个绕不开的巨物。”
“截天学党的核心理念,十四个字。”
王烨竖起两根手指。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截取一线生机。”
苏秦安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碾压着这十四个字。
“听起来很高尚,对吧?”
王烨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嘲弄。
“为天地苍生截取生机。”
“但你只要看看他们怎么做的,就懂了。”
王烨转过头。
“大周立国八百年,资源早被那些老牌世家瓜分干净了。”
“寒门想出头,怎么办?”
“截天学党的创始人,当年是个绝世天才。
他悟出的道理很简单。”
“既然蛋糕就这么大,去抢,去杀,去掠夺。”
“不管是妖族的内丹,还是底层散修的机缘,甚至是那些已经覆灭的宗门遗迹。”
“只要能壮大自身,只要能搏出那一线生机,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王烨的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所以,截天学党,来者不拒。”
“有教无类。”
“无论你是世家子,还是杀人越货的散修,只要你有价值,能为学党提供‘生机’,他们就敢收。”
“这也是为什么,截天学党人数最多,高手如云。”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来者不拒……”
苏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所以内部派系林立,为了争夺内部资源,倾轧极其严重。”
王烨打了个响指。
“聪明。”
“一碗水端不平,怎么分?”
“当然是拳头大的喝水,拳头小的渴死。”
“在截天,没有温情脉脉的提携。
有的只是养蛊。”
“几百个人丢进一个蛊盅里,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下一任的核心。”
“你去截天,能拿到最好的果位法,能接触到最顶级的传承塔秘境。”
“前提是,你能活到拿果位的那一天,而且没被同门在背后捅刀子。”
王烨的目光像是一把梳子,从苏秦的脸上刮过。
“你的性格,太刚,底线太清。”
“去了截天,要么被同化成一条疯狗,要么被那些为了资源不择手段的同门拆骨剥皮。”
苏秦没有反驳。
他认同王烨的判断。
他在白松院内,连一株八品灵植都不肯为了月考排名而浪费在村民的幻象上。
这种近乎于执拗的底线,在截天那种崇尚极致利己和弱肉强食的绞肉机里,是致命的缺陷。
“再说长明。”
王烨没有在截天的话题上过多停留。
“我看见了,白芷今天找过你,对吧?”
苏秦的眼皮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长明学党。”
王烨的视线落在苏秦脚下的那方底座上。
“这个学党,很有意思。”
“他们的核心理念,是‘薪火相传,长明不灭’。”
“听名字,像是个守规矩的正统学党。”
“但实际上。”
王烨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一个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他们不追求在朝堂中枢呼风唤雨。”
“他们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苏秦的呼吸节奏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停顿。
世袭罔替。
在大周这种将所有伟力归于官职的体系里。
官职即果位。
果位不能世袭。
“怎么个世袭法?”
苏秦的声音极低。
“联姻。”
王烨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资源共享,互为依靠。”
“长明学党的成员,绝大多数都是各州县实权官员的子嗣。”
“他们通过极其严密的内部联姻网络,将各自家族掌握的灵矿、商路、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果位推荐权,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白芷找你。”
王烨看着苏秦,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因为你身上挂着大周仙官的敕名,因为你在白松院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潜力。”
“她父亲是金泽县尊。”
“她需要一个能在未来撑起白家门楣、又没有自身家族背景掣肘的顶级打手。”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不用去争,不用去抢。”
“资源会像水一样灌进你的嘴里。”
王烨向前走了一步。
“代价是。”
“你将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
“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
“都将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动。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近乎羞辱的剖析而加快。
在白芷提出道侣之约的那一刻。
他其实已经隐隐看透了这层逻辑。
王烨的话,只是将这个逻辑上最血淋淋的锁链,具象化了。
“不合适。”
苏秦只用了三个字,就将这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彻底切断。
王烨眼底的那抹认可之色,愈发浓烈了几分。
“那我们来聊聊,今天在白松院,大出风头的那位。”
“徐子谦。”
“和他背后的,新民学党。”
王烨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沉降。
“新民。”
“理念听起来是最顺耳的。”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为了这个理念,他们甚至试图推翻截天学党构建的资源垄断,推出功德体系。”
“想用功德,来限制官员对百姓的盘剥。”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想起了在流云镇茶楼里,通过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出的那个关于赵县尊的形象。
一个为了推行新政,不惜制造灾荒、拿百姓的命去钓淫祀的殉道者。
“很伟大,是不是?”
王烨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奈。
“但新民学党,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太急了。”
“为了实现那个宏大的理想。”
“他们开始不择手段。”
王烨的目光穿透了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那些倒在灾荒和兽潮中的灾民。
“在他们眼里。”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幸福。”
“牺牲掉当下这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性命。”
“是值得的。”
“是必要的阵痛。”
王烨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他们把人命,当成了账本上的数字。”
“当成了可以用来交易政绩、用来和截天学党在朝堂上博弈的筹码。”
“徐子谦今天在白松院,为什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你一个人头上?”
“因为在他们新民的逻辑里。”
“规则、公平,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把有价值的人绑上战车,只要能增加新民在三级院的话语权。”
“牺牲掉其他试听生的利益,哪怕毁掉白松院的规矩,也在所不惜。”
王烨看着苏秦。
“你今天如果接了徐子谦的橄榄枝。”
“明天。”
“你就会被他们要求,去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
“亲手填埋掉那些你曾经想要保护的人。”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滞。
他的后槽牙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下颌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王烨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他对新民学党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理想主义一旦失去了底线。
它制造的灾难,比纯粹的恶更令人绝望。
“最后。”
王烨的步伐停在了苏秦面前一丈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苏秦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空气中。
“薪火。”
这两个字从王烨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质感。
像是在咀嚼一块混着沙子的陈年干粮。
“薪火学党。”
“它的创始人,是一群从底层爬上来的平民天才。”
“这群平民天才,试图走出第四条路。”
王烨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在最初的那一百年里。”
“薪火学党,是三级院里所有平民子弟的圣地。”
苏秦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最初的一百年?”
他极其敏锐地抓住了王烨话语中的时间状语。
王烨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幽蓝色的雾气。
“是啊。最初。”
“屠龙者,终成恶龙。”
王烨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透出一股极其深沉的疲惫。
“他们变了。”
王烨的声音里,失去了一切情绪的起伏。
“屠龙少年变成了坐在财宝堆上的恶龙。”
王烨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王烨看着苏秦。
“蔡云在二级院组建薪火社,为三级院的薪火学党输送血液。”
“你以为,他是在为哪一派招揽人才?”
幽蓝色的空间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端站在原地。
四大学党的底层逻辑,被王烨用极其冷酷的方式,彻底扒光。
截天的养蛊。
长明的附庸。
新民的极端。
薪火的腐化。
这大周仙朝的最高学府里,没有一片净土。
王烨的皮靴底踩在黑色的石板上。
他没有再维持那种压迫感极强的前倾姿态,而是将双手重新背回了身后。
灰麻短打的粗糙布料在肩膀的肌肉群上拉扯出几道生硬的褶皱。
“大党有大党的规矩,那是几百年吃人不吐骨头定下来的铁律。”
王烨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诵读一本早已发黄的陈年卷宗。
“但三级院的池子里,并不只有这几条吃人的巨鳄。”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太庞大了。”
“庞大到那些巨鳄吃饱了之后,从牙缝里漏下来的残渣,也足够养活一批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党派。”
王烨的步伐极其平稳,沿着宋询那尊雕像的边缘踱步。
“铁血学党。”
他吐出四个字。
“这是兵部那些丘八在三级院里立的堂口。”
“核心理念极其粗暴,甚至不需要你有什么脑子。”
“杀妖,戍边,以战养战。”
王烨的目光越过幽蓝色的雾气,仿佛穿透了空间的壁垒,投向了极其遥远的北方。
“他们手里掌握的果位法,全都是最惨烈、最伤天和的杀伐大术。”
“排异性极强。”
“但他们不需要【祭祀仪轨】,也不需要什么前人的烙印。”
“因为加入铁血学党的人,在养气境圆满之后,唯一的去处就是大周的北境防线。”
“在尸山血海里滚上十年。”
“用成千上万头妖兽的血,用同袍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地把果位的排异性给冲刷掉。”
王烨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苏秦的肩膀上。
“这个学党,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天赋。”
“只看你敢不敢去死。”
“活下来的,就是从七品的游击将军,直接执掌一营兵马。”
“死了的,就是北境冻土下的一捧黑灰。”
“资源分配绝对公平,谁拿的人头多,谁就拿最好的果位法。”
“但这条路,十去九死。”
苏秦的呼吸维持在五息一次的恒定频率中。
他的脑海里,那台高速运转的算盘将“铁律”、“北境”、“死亡率”这几个词汇迅速归类。
这是一条用命换前程的极端路径。
不适合他这种需要时间来将悟性和法术熟练度变现的人。
王烨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下一个名字。
“群伦学党。”
“吏部和户部那些喜欢在案牍上耗尽一生的文官搞出来的东西。”
“核心理念是‘经世致用,理清天下’。”
王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倦。
“这帮人,手里握着大周仙朝最繁琐、最枯燥的基层果位。”
“他们的果位法,排异性是所有学党中最低的。”
“因为那些果位,全是些核算钱粮、登记户籍、测绘水利的苦差事。”
“加入群伦,你不需要去拼命,甚至不需要太高的悟性。”
“你只需要像一头推磨的驴,在浩如烟海的公文和卷宗里,耗上三十年、五十年。”
“用时间去熬。”
“熬走你的上一任,熬空你的气血。”
“最后顺理成章地接替那个果位。”
“安稳,绝对的安稳。”
“但你这辈子的上限,也就锁死在那些从八品、正八品的案牍官里了。”
“一辈子看人脸色,一辈子给那些大党出身的上官做嫁衣。”
苏秦的食指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一下大腿的外侧。
群伦学党。
这是一条用时间换取绝对安全的下沉路线。
对于那些自知天赋耗尽、只求在仙朝体制内混一口安稳饭的庸才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但这同样与他背道而驰。
“还有百工学党。”
王烨的脚步停在两人正中央的位置。
“工部的地盘。”
“炼器师、阵法师、制符师的聚集地。”
“核心理念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他们不参与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党争,他们只做一件事。”
“垄断整个大周仙朝的军需和法器供应链。”
“加入百工,你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修仙者。”
“你是一个被镶嵌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学党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最顶级的丹炉和锻造台。”
“你的修为是用无数的废丹和废铜烂铁堆上去的。”
“只要你能为学党创造出足够价值的法器或者丹药,果位他们会花真金白银去其他学党那里给你买回来。”
“但代价是,你终生不能离开工部的辖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