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被圈养的产出工具,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由调动的权利。”
王烨将这三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党,如同解剖标本一般,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铁血的命。
群伦的时间。
百工的自由。
这大周仙朝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果位,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标好了价码。
没有哪一个学党是来做善事的。
资源置换的底层逻辑,在这些小党身上体现得比截天和长明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幽蓝色的雾气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打着旋。
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不错。”
一道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传承空间的穹顶下方响起。
这声音的音量极低。
却带着一种完全无视了空间物理规则的穿透力,直接在苏秦和王烨的鼓膜最深处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雾气的流转在这一息出现了极其生硬的停滞。
王烨原本松垮的肩颈肌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内,瞬间完成了收缩与绷紧。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眼睛里,瞳孔极速收缩。
苏秦的左脚脚跟极其微小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重心的转移在瞬间完成。
两人同时转过身。
视线越过那三座石雕底座,投向空间最深处那片原本只有浓重幽蓝色的虚无。
雾气向两侧极其平缓地分开。
没有风的吹拂,也没有真元的排斥。
就像是这方空间本身的法则,在主动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
罗姬。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色长袍。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布鞋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哪怕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那么走在被雾气让开的通道里。
周围那些代表着三级院历代先贤传承的阵法刻痕,在他经过时,那些流转的微光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黯淡。
仿佛连阵法本身,都在规避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发生接触。
“你进三级院的时间并不长。”
罗姬的步伐没有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王烨那张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
“能把这些学党的底层利益交换,看得如此通透。”
“可见你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无用的闭关里。”
王烨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宽大的灰麻袖口下垂。
腰部极其标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苏秦的动作与王烨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拜见罗师。”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重合。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客套词汇。
罗姬的脚步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半分。
一股柔和却带着绝对不可抗拒意味的气流,将苏秦和王烨弯下的脊背托直。
“既然你自己分析得这般透彻。”
罗姬收回手。
那双犹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王烨。
“那么。”
“你自身。”
“有没有想好,要加入哪一个学党。”
这个问题抛出。
传承空间内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增加了数倍。
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彻底停止了翻滚,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王烨的下颌骨处,两块咬肌极其明显地鼓胀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用力地按压着。
指甲的边缘因为血液被挤出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在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且底细深不可测的教习面前。
任何一句敷衍、任何一次权衡利弊的谎言,都会被对方那种历经官场沉浮的直觉瞬间看穿。
王烨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呼吸节奏被强行拉长。
胸腔在极度缓慢的频率中进行着微弱的起伏。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罗姬没有催促,苏秦也没有出声。
“罗师。”
王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喉结在发声前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我的内心。”
“已经有了两个选择。”
这句话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但却给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底线。
他没有选择截天的绝对资源,也没有选择长明的世袭罔替,甚至排除了铁血、群伦这些目的性极强的小党。
罗姬看着王烨。
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没有出现追问的意图。
他没有问是哪两个选择。
也没有去评判这种犹豫是否符合一个三级院天骄应有的果决。
罗姬将目光从王烨的脸上移开。
他转过身。
步伐平缓地走向了最左侧的那座雕像。
那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
谭云生。
大师兄。
罗姬在那尊雕像前停下。
灰白色的长袍下摆静止在石板上。
“你大师兄,谭云生。”
罗姬的声音在这尊雕像前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数十年时光的沉重质感。
“天润县现任县尊。”
“九品天官。”
苏秦的视线锁定在罗姬的背影上。
大脑中关于天润县的地理信息和政治级别迅速匹配。
一县之主,九品天官,手握一县实权,这是真正跨越了阶级壁垒的成功者。
“他当年在三级院。”
“性子比如今的你,还要洒脱、跋扈三分。”
罗姬的目光落在雕像那双用阵法雕刻出睥睨之态的眼睛上。
“他入了薪火学党。”
王烨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苏秦的呼吸也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迟滞。
薪火学党。
那个被王烨评价为“屠龙者终成恶龙”、内部分裂严重、已经开始腐化的党派。
“他入党的那一年,正是薪火学党内部资源倾轧最严重、两派斗争最白热化的时候。”
罗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吏部的档案。
“以他的天赋和当时的修为。”
“薪火党内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一派,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许诺了一个排异性极低的果位。”
“只要他点头,他甚至不需要去下面的县城熬资历,可以直接留在府城的中枢,甚至有机会进入都察院或者六部做个事中。”
罗姬的右手缓缓抬起。
指尖在雕像那冰冷的石材表面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
“但他拒绝了。”
“他选择了薪火党内,那批被彻底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一派。”
罗姬收回手。
“那一年,天润县爆发了百年不遇的地龙翻身,伴随着大妖的破封。”
“既得利益者一派,为了打压政敌,故意扣押了发往天润县的赈灾粮草和镇压法器。”
“他们想用天润县十几万百姓的命,去换政敌的一次重大失职。”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冷硬。
像是在极寒的天气里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云生当时只是一个在都察院挂职的候补。”
“他没有向学党高层妥协。”
“他带着那批边缘化的理想主义者,用自己的本命真元为祭。”
“强行闯入府城的阵法中枢。”
“违抗军令,私自开启了府城的战备粮仓和法器库。”
“他带着粮草和法器,赶到了天润县。”
“救下了那十几万人。”
幽蓝色的雾气在雕像的底座周围打着旋。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死死地攥紧。
指甲抠进肉里。
违抗军令,私开战备库。
在大周仙朝森严的律法下,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代价是惨重的。”
罗姬转过身。
看着王烨和苏秦。
“他失去了那个更近一步的机会。”
“他被既得利益者一派联合其他大党,在朝堂上疯狂弹劾。”
“若非当时有一位看重他的仙官拼死保奏。”
“他早就被推上了斩仙台。”
“最终,他被剥夺了在府城的一切政治资源,流放到了那个被妖兽摧残得十室九空的天润县。”
“从一个最低级的县丞做起。”
“用二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硬生生地在天润县的废墟上,重建了秩序。”
“才熬到了今天这个县尊的位置。”
罗姬的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为他的理想,支付了二十年的光阴,和一个本该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空间内。
死寂。
王烨没有说话。
苏秦也没有说话。
这种近乎惨烈的政治豪赌,这种为了底线而将自身前途彻底粉碎的选择。
在三级院这群精于算计的学子眼中,是极其愚蠢的。
但。
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说出一句嘲笑的话。
罗姬的脚步再次挪动。
他走向了中间的那座雕像。
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宋询。
“你二师兄,宋询。”
罗姬在宋询的雕像前站定。
“他没有云生那种横推一切的霸气。”
“他性子极细,极其注重规矩和法度。”
“他没有选薪火,也没有选那些大党。”
“他选了。”
“清正学党。”
清正学党。
这四个字落入苏秦耳中的瞬间,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的对应信息。
王烨在之前的剖析中,甚至没有提到过这个学党。
这意味着,它的体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清正学党。”
罗姬的声音给出了解答。
“整个三级院,乃至大周朝堂。”
“人数最少的一个学党。”
“鼎盛时期,不超过五十人。”
“他们不修杀伐,不修民生,不修百工。”
“他们专修都察院的‘鉴心’之术。”
“核心理念只有一个。”
“理清吏治,监察百官。”
罗姬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苦涩。
“在这个浑浊的朝堂里,要做一个绝对干净、只查别人贪腐的学党。”
“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被所有大党联手孤立、打压。”
“清正学党的学子,在毕业后,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接收。”
“宋询正式入清正学党的那一年。”
“他以三级院学子之身,查了一桩查了十年都没有结果的无头案。”
“一桩涉及长明党和截天党的贪腐大案。”
罗姬的双手负在身后。
“长明和截天的仙官找到了他。”
“开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价码。”
“一个位于二十四节气‘秋分’之下,没有任何人占据的、完美契合他功法的甲上果位。”
“只要求他。”
“把那本账册,烧了。”
苏秦的呼吸节奏在这一刻彻底被打乱。
甲上果位。
还是完美契合!
这等同于直接将一个修士送到了大周仙朝的中层权力核心。
这种诱惑,足以击穿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修仙者的道心。
“宋询接过了那个装有果位地契的匣子。”
罗姬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刻意去渲染那种绝境下的张力。
“当着两位大党高层的面。”
“他把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了火盆里。”
王烨的瞳孔猛地收缩。
苏秦的后背在瞬间绷紧。
“两位高层很满意。”
罗姬继续说道。
“但他们不知道。”
“宋询在撕碎账册之前,已经用清正学党的秘法‘心血拓印’。”
“将账册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亏空,甚至每一个签名。”
“全部拓印在了自己的真灵上。”
“他拿着那个装有甲上果位【果位法】的匣子。”
“走出了房间。”
“然后,他没有去闭关铸身。”
“他直接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击响了登闻鼓。”
“他以自己的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的大殿上,将那些账目,用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了大殿的玉阶上。”
罗姬闭上了眼睛。
“案子破了。”
“两位大党甚至有仙官被拉入马下。”
“但宋询的代价是。”
“他的真灵在拓印和书写的过程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个甲上果位的地契,被朝廷收回。”
“他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手封杀。”
“这辈子。”
罗姬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种极深的痛惜。
“他只能被困在养气九层,终生不入铸身境。”
“大周仙朝这上万个果位里,没有一个,敢让他去沾染。”
“他用一辈子的道途,换了那份干干净净的卷宗。”
幽蓝色的雾气在传承空间里彻底停止了流动。
仿佛被这沉重的历史压得无法喘息。
王烨那张痞气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秦的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巨石。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选择理念相合的道路,所必须承受的物理层面上的粉碎。
谭云生断送了中枢的青云直上,被流放二十年。
宋询断送了修行的终极大道,终生困于养气境。
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场里。
想要做个干净的人,想要守住底线。
要付出的筹码,是自己的一切。
“所以。”
罗姬转过身,面向王烨和苏秦。
“我从来不问你们要选哪条路。”
“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路,是只需要喊喊口号就能走通的。”
“你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都要拿自己的骨血去填。”
罗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王烨沉默了很久。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其密集的血丝。
他没有再用那种慵懒的语调说话。
而是极其郑重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罗师。”
“大师兄选了薪火。”
“二师兄选了清正。”
“那你呢?”
王烨的双手在身侧攥紧。
“罗师,你这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你这足以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本事。”
“为什么会沦落到二级院,做一个教习?”
“你当年。”
“选了什么?”
苏秦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罗姬的脸上。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一位创出了《万愿穗》、对果位规则洞若观火的大修。
为何会在这偏安一隅的二级院里,枯守岁月?
罗姬看着王烨,又看了看苏秦。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触及伤疤的痛苦或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遥远的、仿佛看透了时间长河的漠然,以及寡淡。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两座雕像,看向了传承空间深处的那片虚无。
“我?”
罗姬转过身。
背对着王烨和苏秦。
灰白色的长袍在幽蓝色的雾气中显得极其孤绝。
“我曾经是长明党的人。”
罗姬的声音在虚空中飘荡,明明寡淡如水,却从中透露出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但现在。”
“我是一个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