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保持着躬身三十度的姿态,足足停顿了三息。
罗姬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那双犹如枯井般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极冷地、极细致地在苏秦的脊背轮廓上刮过。
“起来吧。”
罗姬的声音依旧寡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秦直起腰。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重新完成对接。
罗姬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这是一个代表确认的微动作。
“你现在所需要做的。”
罗姬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冰面上的铁锤,带着极其清晰的指向性。
“仅仅只是在确定了节气后。”
“从中选择适合的果位法,以及适合的果位之路。”
“仅此而已。”
罗姬的双手负在身后,灰白色的袖袍在幽光中拉出两道笔直的阴影。
“至于。”
罗姬的声音在此处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顿。
“你究竟应该选择怎样的学党。”
“应该选择怎样的果位。”
罗姬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投向空间深处那片看不透的虚无。
“去上一炷香吧。”
这五个字落地。
周围那些原本粘稠的雾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波纹极其轻微地震荡了一下。
“【紫气庙】。”
苏秦的瞳孔,在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极其不受控制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生硬的错乱。
左手食指的第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大腿外侧的布料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紫气庙。
这个名字,在苏秦的认知体系里,有着极其明确的锚点。
研吏社。
那是二级院七大紫社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明确放弃冲击三级院、专门为底层学子规划吏员晋升路线的学党。
而【紫气庙】,就是研吏社的立社之本。
一件能够沟通因果、窥探命理的七品灵筑。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之前关于研吏社的所有信息碎块。
顾池。
研吏社的社长。
一个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也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他就是通过在【紫气庙】中上了一炷香,观测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贵人”。
从而果断放弃了不切实际的三级院幻想,转而死死抱住了蔡云这根粗腿。
按照顾池的规划,他很快就会离开二级院,去某个县衙补上一个极其核心的吏员实缺。
然后,就是漫长且枯燥的等待。
等待蔡云背后的大人物发力,等待一次‘极其偶然’的“举贤”机会。
这。
就是【紫气庙】在苏秦认知中的全部作用。
一个专门为那些天赋耗尽、只能去走偏门抱大腿的人,提供一根救命稻草的工具。
它和果位有什么关系?
它和学党选择这种涉及大周仙朝最核心政治资源配置的战略决策,又有什么关系?
苏秦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
在这方空间里,在这个有着资格在三级院授课的教习面前,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
“罗师。”
苏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干涩。
“【紫气庙】。”
“不是用来观测贵人的吗?”
他将心中的疑惑,原原本本地问了出来。
罗姬看着苏秦,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开口解答。
“嗤。”
一声极度轻微、带着几分嘲弄的轻笑声,在苏秦的斜后方响起。
王烨的后背重新离开了那座冰冷的石雕底座。
他双手抱在胸前,皮靴的靴跟在黑色的石板上极其缓慢地碾动了两下。
“苏秦啊苏秦。”
王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属于三级院老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
“你天赋恐怖,晋级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些。”
王烨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苏秦身侧不到一丈的位置。
幽蓝色的光线打在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将那些细碎的阴影切割得极其凌厉。
“快到了。”
“你对七大学社内的灵筑、灵器。”
“到了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地步。”
王烨的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薄刃,极其精准地切开了苏秦认知上的盲区。
是的。
太快了。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二级院的入室弟子,再到名列前茅的天元。
苏秦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他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强行跨越了别人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走完的阶级。
但阶级的跨越,并不能瞬间填补信息量的空白。
那些深藏在二级院最深处、只有核心圈层才能接触到的隐秘规则,对他来说,依旧是一片荒芜。
“紫气庙,最大的作用,确实是观贵人。”
王烨放下双臂,右手食指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圆。
“这是那些资质平庸、只求一个吏员实缺的学子,唯一能支付得起代价的用法。”
王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冷酷的算计光芒。
“但核心。”
“还是出在一个‘贵’字。”
王烨的声音猛地压低。
“又何必拘泥于人?”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何必拘泥于人。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观果位。”
王烨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在某种极其古老的法则上。
“观学党。”
“都是可以的。”
王烨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
“只要你出的起价码。”
“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不能被摆在天平上称量的。”
“只不过……”
王烨的视线在苏秦的脸侧扫过。
“消耗的功勋点,要比观贵人,大上很多罢了。”
“很多很多。”
王烨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功勋点。
大周仙朝最硬的通货。
二级院学子为了几点功勋,可以去接那些九死一生的除妖任务。
而想要在【紫气庙】里,去窥探那涉及天地底层逻辑的果位,去衡量那些盘根错节的庞大学党。
其代价,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苏秦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扩张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池只能去观人。
因为他穷。
因为研吏社的底蕴,只够他去赌一个人,而不是去赌一条通天大道。
“但……”
王烨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受限于七品灵筑的本质。”
王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客观的评估。
“它的权限是有上限的。”
“它给你指出的学党,可能是准确的。”
“但具体到果位。”
“它无法直接给你一个确切的坐标。”
“它只能给你,最合适的节气。”
王烨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苏秦。
“它不能直接告诉你,最合适的果位是哪一个。”
“这是天道法则的保护机制,七品灵筑,还撕不开那层膜。”
王烨的双手重新背回身后。
“基本上……”
“每个保送三级院的学子,在临走前,哪怕砸锅卖铁。”
“都会去【紫气庙】,算上一卦。”
传承空间内。
幽蓝色的雾气在三人的脚下极其缓慢地流动。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因为这种极其庞大的信息冲击而出现紊乱。
但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进行着清算。
一万三千功勋点。
这是他目前身上所有的筹码。
其中三千,是月考第一的奖励。
剩下的一万,是蔡云通过那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强行塞给他的“善缘”。
这笔巨款,原本唯一的用途,就是兑换那个极其珍贵的三级院保送名额。
那是所有二级院学子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但现在。
年考改制。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筛选前一千五百名生员。
前十,甚至能获得【免试官身】。
苏秦的右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松开。
只要他以试听生的身份,提前接触并掌握三级院的核心知识。
只要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半月里,将那些足以碾压同阶的七品大术融会贯通。
晋级三级院,甚至冲击前列,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
而是一个必须去完成的既定目标。
那么。
这一万三千点功勋,就彻底被释放了出来。
它不再是一张通往三级院的门票。
它变成了一把可以用来撬开大周仙朝命运齿轮的钥匙。
苏秦的视线在王烨的脸上停留了半息,随后平移,落在罗姬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庞上。
他没有去问【紫气庙】观果位到底需要多少功勋点。
也没有去问如果算出的结果与他内心的倾向相悖该如何抉择。
那些问题,在这个级别的对话里,显得太过幼稚。
苏秦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脊背向下弯曲。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没有任何敷衍成分的晚辈礼。
布鞋的底部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苏秦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朗、沉稳。
没有丝毫的迟疑。
“谢王烨师兄。”
苏秦的头部保持着低垂的姿态。
“谢罗师。”
“指点。”
......
青石板路向北延伸。
石板的边缘生长着极暗的墨绿色苔藓。
空气里的湿度比白松院周边高出两成,带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路的尽头。
一根通体由黑玄铁浇筑的旗杆,笔直地钉在青石板的中央。
旗杆顶端。
一面纯紫色的布幡在毫无风丝的半空中,维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舒展姿态。
紫色的布料表面,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三个大字。
研吏社。
苏秦的布鞋鞋底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
他的脚步频率维持在一种极度恒定的节奏中,每一拍的间距都没有超过毫厘的误差。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面紫色的布幡,看向布幡后方那片被空间阵法强行扭曲的虚空。
大周仙朝的洞天幡。
一件从工部流传出来的、用来切割物理空间与独立法则的军用制式法器。
不踏入幡面投射的阴影范围。
永远无法窥见学社内部的真实景象。
苏秦的呼吸极其绵长。
肺叶扩张,将那股带着苔藓腥气的冷空气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运转。
他的视线在“研吏社”那三个暗金色的字体上停留了三息。
脑海中,极其精准地调取出了王烨曾经在传承空间里说过的话。
二级院的底蕴,深不见底。
他晋升的速度太快。
从外舍到内舍,从天元魁首到‘大周仙官’,再到三级院的试听弟子。
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这种近乎于物理层面上的阶级跃迁,让他完美地错过了二级院那些需要用时间去熬、去摸索的底层机缘。
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这座专门为底层学子谋划吏员出路的紫社门前。
过道两侧。
陆续有穿着各色制式道袍的二级院学子经过。
一名穿着青色道袍、袖口绣着灵植一脉徽记的老生,在距离苏秦还有五丈远的位置。
脚步极其生硬地停顿了下来。
他的右脚悬在半空,脚尖的方向在万分之一息内完成了向右侧的偏转。
身体的重心迅速下压。
这名老生的视线在触及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侧脸时。
瞳孔边缘的肌肉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收缩。
他迅速低下头。
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的位置。
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
他贴着过道最外侧的石壁,以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可以说是屏住呼吸的姿态,从苏秦的余光死角处快步绕行。
不远处。
三名结伴而行的阵法一脉学子。
在看清苏秦身前佩戴的那枚代表着八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以及头顶上方那即便没有主动显化、却依然向外辐射着极强因果律波动的敕名气息时。
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用无形的利刃直接切断了声带。
最中间的那名学子,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唾液的声音在寂静的过道上显得极其刺耳。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让出道路的绝对中心位置。
双手垂在身侧,身体保持着一种极度紧绷的防御与敬畏交织的姿态。
苏秦没有转头。
他的幽青色眸子里,没有倒映出这些人的面孔。
他根本不认识他们。
在二级院这个庞大且等级森严的权力金字塔里。
他只接触过最顶层的那一小撮人。
而对于这些在金字塔中下层苦苦挣扎的普通学子来说。
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等同于一种不可直视的法则。
苏秦收回视线。
他抬起右脚。
靴底稳稳地踏入了紫色布幡投射在地面的那道阴影之中。
腰间。
那枚由六方学社印记强行熔铸而成的【六社相印】敕名玉牌。
在接触到洞天幡结界的瞬间。
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波纹。
波纹与空气中那种粘稠的防御阵纹刚一接触。
原本足以将任何未登记学子绞杀成血沫的空间壁垒,像是一块遇到了烧红铁块的凝脂。
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消融。
苏秦的身影。
彻底融入了那片扭曲的虚空之中。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也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畅通无阻。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仅仅维持了万分之一息。
靴底再次踩实。
脚下的材质已经从冷硬的青石板,变成了某种带有极强灵气疏导性的暖玉。
空气里的阴冷被一种极其干燥、带着大量纸张和墨汁气味的热浪所取代。
研吏社的内部。
没有其他紫社那种极尽奢华的亭台楼阁。
入目所及。
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黑色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邸报、以及大周仙朝各州县的吏员升迁记录。
无数穿着灰袍的学子在书架间穿梭。
没有任何人说话。
只有翻阅纸张和毛笔在纸面上快速摩擦的沙沙声。
像是一个庞大且极其冰冷的国家机器的缩影。
“你来了。”
一道声音。
在苏秦左侧两丈外的一排书架后方响起。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带着一种常年埋首于案牍之中的疲惫与极度的理智。
苏秦转过头。
顾池从书架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刚刚拆封的红色封皮卷宗。
眼眶下方有着极其明显的青黑色淤痕。
那是长期透支神识去推演大周官场人事调动的生理学代价。
顾池走到距离苏秦一丈远的位置。
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苏秦腰间的那块八品玉牌,也没有去感受苏秦身上那种属于养气境大修的灵压。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苏秦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