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空间内,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凝滞的姿态悬浮在离地三寸的位置。
罗姬背对着两人。
那件灰白色的长袍在幽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岩石般的灰败质感。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没有丝毫自怨自艾的软弱。
只有一种撞得头破血流后,依然不肯回头的死硬。
苏秦的视线落在罗姬长袍下摆处那些并不算平整的褶皱上。
他的脑海中,极速调取着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长明学党的信息碎片。
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追求世袭罔替,通过严密的联姻网络将资源死死绑定。
白芷。
金泽县尊。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一指节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这其中的脉络,粗粝得有些扎手。
一个出身于讲究血统和联姻的长明学党的教习。
一个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体系里,本该顺风顺水,一路往上爬的天骄。
最终却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退居二级院。
这中间,必然发生过一场极度惨烈的撕裂。
王烨没有再说话。
他那张平时总挂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同样没有追问。
在这个以结果论英雄的大周仙朝。
失败者的过去,最不需要的就是廉价的好奇和同情。
幽蓝色的雾气在沉默中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百个呼吸。
罗姬转过身。
他脸上的那种漠然已经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教习在考校弟子时特有的专注与冷硬。
他的目光越过王烨,精准地落在苏秦的眉心处。
“你现在。”
罗姬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戒尺。
“可想好了,要修行哪个果位?”
苏秦的眼皮极小幅度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直接跳过了他在二级院内刚刚取得的所有成绩,将他一把拉到了三级院最核心的起跑线上。
苏秦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呼吸频率维持在三长一短的恒定节奏中。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刚刚稳固的养气二层真元在经脉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他在评估手里握着的筹码。
“我获得了【冬至·复灵】的关注。”
苏秦的声音在幽蓝色的空间里响起,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在这条路径上,我已经占据了先手优势。
不仅是排异性会降到最低,更重要的是,在获取相关的果位法时,也能获得相应的便利。”
苏秦的目光直视罗姬。
“修行这个果位。”
“更容易事半功倍。”
理智。
客观。
绝对的利益导向。
这是一个最符合大周仙朝官僚体系逻辑的回答。
放着现成的关注不要,去强行开辟一条未知的道路,在容错率极低的修仙界,无异于自寻死路。
罗姬听完这个回答。
他没有点头赞同,也没有摇头否定。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只是极缓慢地牵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丝笑意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过来人看待新手的了然。
站在旁边的王烨。
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低笑。
“苏秦啊苏秦。”
王烨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锐利的光芒。
“你着相了。”
苏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看着王烨,没有接话,等待着下文。
着相。
这个评价,对于一个刚刚晋升三级院的试听生来说,不可谓不重。
王烨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碾压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极其干脆的一声轻响。
“我刚晋级三级院的时候,也和你有着同样的困惑。”
王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质感。
“手里攥着那么点可怜的底牌,天天盯着那一个特定的果位,生怕哪天被人抢了,生怕自己走岔了路。”
他转过头,看了罗姬一眼。
“但幸好,罗师,给我上了一课。”
王烨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你为什么要在未入养气九层之时,就执着于某个固定的果位呢?”
王烨的语速开始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在苏秦的思维盲区上。
“果位,是铸身境才需要去搏命的东西。”
“你在抵达养气九层之前,你唯一需要做的,仅仅只不过是……”
王烨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
“收集九缕特定的节气罢了!”
苏秦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二十四节气,是果位的基石。”
王烨的声音犹如一把极其锋利的解剖刀,将整个体系的底层逻辑切割开来。
“每个节气之下,蕴含着数百个果位。”
“哪怕其中几个心仪的果位,被那些世家大族的老不死、或者大党派的嫡系提前占据。”
“你也可以另选其他!”
王烨双手在身前极小幅度地摊开。
“你目前,需要做出的选择。”
“仅仅只有节气而已!”
幽蓝色的雾气在王烨的手指间穿梭。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错乱。
节气。
果位。
这两个概念在他原本的认知体系里,是被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单行道。
因为他获得了【冬至·复灵】的关注,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唯一的终点,就是那个特定的果位。
但王烨的话,像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铁锤。
直接砸碎了这条单行道两侧的围墙。
露出了一片极其广阔、也极其残酷的原野。
是的。
【冬至】是节气。
【复灵】才是果位。
只要收集齐了九缕【冬至】的节气气息。
他完全可以在【冬至】这个大框架下,去争夺数百个不同的果位!
这种战略纵深的突然拉长,让苏秦有一种豁然开朗,却又如履薄冰的失重感。
“王烨师兄的意思是。”
苏秦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我现在的目光,不该死死盯在【复灵】上。”
“而是应该放在,如何获取特定的节气,比如【冬至】上。”
王烨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而是退后了半步。
他把舞台重新交给了罗姬。
罗姬站在那尊大师兄谭云生的雕像旁。
他的目光扫过苏秦,眼底的了然之色愈发浓重。
“二十四节气。”
罗姬开口了。
声音犹如从极其古老的冰层下传出,带着一种绝对的宏大与森冷。
“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法则切割。”
“每一种节气,大概蕴含两到三种极其核心的基础变化。”
“这无数的天骄、仙官,便是以此为基,在这两到三种核心变化上进行极致的推演和延伸。”
“最终,衍生出特定的、数以百计的果位。”
罗姬的右手缓缓抬起。
宽大的灰白色袖袍在半空中滑落。
他的食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勾勒出一个奇异的符文。
随着符文的成型,周围幽蓝色的雾气瞬间被排空,一股极其凌厉、肃杀,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气息,在这方寸之间轰然爆发。
“如同我所证的果位。”
“【芒种·知业】。”
罗姬的声音在这股气息的烘托下,变得极其威严。
“【芒种】。”
罗姬的声音在这股气息的烘托下,变得极其宏大,却又透着一种剥离了人性的绝对理智。
“有芒之麦秋收,有芒之稻夏种。”
“这节气之中,蕴含着三种最底层的天地大道。”
罗姬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争渡】。”
“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这是万物为了抢夺天地间那一抹极盛的生机,进行的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互相倾轧。”
“这是一种极其残暴的掠夺法则。由此衍生出的数百种果位,皆主掌吞噬、同化、强夺造化。是踩着同类尸骨向上爬的极道。”
“其二,【收割】。”
“麦子成熟,便要面临镰刀。生命的鼎盛,即是死亡的开端。这是天地予万物的肃杀之理。”
“这条大道下衍生的数百种果位,执掌着绝对的裁决、剥夺与抹杀。是专门用来切断修行者道基、斩灭真灵的无形屠刀。”
罗姬收起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他的目光紧紧锁死苏秦。
“其三,便是【因果】。”
“种下什么因,便结什么果。旧的尸骨在泥土中腐烂,化作新苗的肥料。这是一条首尾相连、涉及宿命与岁月流转的闭环大道。”
“我便是从这【因果】的大道概念中,向内挖掘,推演到了极致。”
“成就了【芒种·知业】果位。”
“知,是洞悉。业,是众生自己种下的因果重负。”
“芒种时节,天地间有一本极其清晰的账册。”
“这世间一切与我产生交集之生灵,其过往掩埋的因,其未来必将吞下的果,在【知业】的注视下,皆如掌上观纹,分毫毕现。”
“我能看见那些深藏在污泥下的罪孽,也能看见那些被权贵用资源强行抹平的血债。”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这,就是【芒种·知业】。”
“一个从不擅长正面搏杀,却能在这个大周仙朝里,让无数贪官污吏、世家大族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果位。”
空旷的传承空间内。
只有罗姬的声音在回荡。
苏秦的后背在瞬间绷紧。
指甲极其用力地抠入掌心。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罗姬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的大修。
会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沦落到二级院做一个教习。
【知业】。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党同伐异当做常态的官僚体系里。
一个能洞悉因果、看透所有阴暗交易的仙官。
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是一个不能被收买、无法被欺骗的异类。
所以,他成了长明党的弃子,成了所有大党联手孤立的孤家寡人。
“大部分人。”
罗姬放下了手,那股凌厉的气息随之消散。
“都是在极其艰难地收集到了某一节气的几缕气息后。”
“根据自身收集到的节气种类,去被动地选择,或者说去乞求,那个节气之下的某一种果位法。”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罗姬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极其专注地落在苏秦的脸上。
“但苏秦。”
“你不一样。”
罗姬的语速变得极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苏秦的神经末梢上。
“你的万愿穗·点化苍生。”
“应该已经到了归宗境吧。”
这句话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这是一种建立在极其敏锐观察力之上的陈述。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在罗姬这种级别的仙官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
“归宗境的万愿穗。”
罗姬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激赏。
“会诞生【万愿气】。”
“那是极其纯粹的、未被任何法则污染的本源之力。”
罗姬向前走了一步。
“凭借着万愿气。”
“你可以用它,去和其他人,去和那些学党……”
“交换任何一种你所需要的节气!”
幽蓝色的雾气在罗姬的脚下剧烈地翻滚。
“你先天就不必太为二十四节气的种类发愁。”
“你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为了几缕残缺的节气气息,去给那些大党当狗,去出卖自己的底线。”
罗姬站在距离苏秦不到一丈的位置。
目光犹如两把火炬,直视着苏秦。
“所以。”
“你比起其他人,多了更多的选择。”
“你不仅可以选择【冬至】,你甚至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你觉得有把握、有前途的节气。”
“你不需要被那道【关注】死死绑住。”
罗姬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种上位者在等待下位者交出底牌时的压迫姿态。
“那么。”
“告诉我。”
“在这浩瀚的二十四节气里。”
“在这数以万计的果位之中。”
“你。”
罗姬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想选什么?”
想选什么。
这四个字从罗姬的喉管深处挤出,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音波震颤,却像四根冰冷的铁钉,精准地凿进了这方寸之间所有气流的缝隙里。
苏秦站立在原处。
他的眼睑向下垂落了三分之一。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出现了长达十息的停滞。
呼吸的频率被强制拉长到了极致。
肺叶扩张,将那些带着淡淡檀香味的冷空气吸入胸腔,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检索着自己过去一个月里经历的所有信息碎块。
没有答案。
在这个以大周仙朝森严法度为骨架、以二十四节气数百种果位为血肉的庞大体系面前。
他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棋盘入场券的盲人。
在此之前,所有的资源倾斜、所有的敕名加身、甚至是在青云养灵窟内那一场颠覆规则的生死倒转。
都是被动触发的。
他拿到冬至复灵的关注,是因为他在死亡面前选择了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走上这条路,是因为身后有东西在追赶,而不是他提前绘制好了终点的蓝图。
二十四节气浩瀚如海。
果位繁杂如漫天星辰。
选什么。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第二指节的骨节上极其轻微地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肤纹理相接,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王烨斜靠在后方那座属于宋询的石雕底座边缘。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口的锯子,在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侧脸上缓慢地来回拉扯。
作为罗姬唯一的亲传弟子,作为一个已经踏入三级院、面临过同样选择的老生。
王烨很清楚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的血腥重量。
这不仅仅是功法的选择。
这是在提前圈定未来在朝堂上的党争阵营,是在选择一辈子要和哪些仙官做同僚,又要和哪些老怪物在生死线上搏杀。
选错了节气,就是选错了赛道。
在资源被极度垄断的今天,走错一步,这辈子就只能在底层的泥淖里打滚,连抬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王烨的下颌骨微微收紧。
两块咬肌在灰麻短打的领口上方凸显出硬朗的轮廓。
他在等苏秦报出一个诸如惊蛰或者大暑这类主掌杀伐、在军部和刑部拥有极大话语权的热门节气。
这是所有底层爬上来的天才最符合逻辑的本能选择。
罗姬看着苏秦陷入停滞的状态。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催促的意图。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时间长河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剥离了人性的绝对客观。
罗姬的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石块。
遵循你的内心。
你的内心深处,想要怎样的力量。
这两句话落地。
空间内的幽蓝色雾气出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倒流。
苏秦的眼睫毛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重新聚焦。
那股一直盘旋在胸腔里的浊气,顺着气管被一点点地排挤出体外。
内心深处。
想要怎样的力量。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没有去推演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法则。
他的眼前,自动剥落了三级院这层华丽而冰冷的外壳。
画面开始倒转。
退回到了流云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街上。
退回到了那个飘着肉包子香气的包子铺前。
退回到了苏海那双长满老茧、布满裂纹、为了省下半块饼钱而生生咽下口水的手上。
退回到了王有财那群面黄肌瘦、在兽潮来临时宁愿自己填饱畜生的肚子也要把他推开的灾民身上。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
只有一种极其粗粝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汗酸味的真实质感。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缓缓放松。
那些因为过度思考而紧绷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