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庙内。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留下的冷寂气味。
那团没有成字、也没有消散的紫气,就像是一条失去了目标的游蛇。
它在极其短暂的停顿后。
以一种极其生硬的、违背了流体力学规律的角度。
在半空中折转了九十度。
它越过了青铜鼎的边缘。
越过了顾池身前极其微弱的气流。
贴着暗紫色的晶石地面,极其精准地、毫无滞涩地,攀爬上了苏秦的皂色布鞋。
随后,紫气顺着苏秦的衣摆,一路向上,最终在他腰间那枚代表着功勋和身份的玉牌上方,缓缓盘旋、凝固。
顾池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的视线从那团紫气上,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转移到了苏秦的脸上。
顾池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唾液的声音,在这座压抑的七品灵筑内,显得极其刺耳。
他是研吏社的社长。
他耗费了无数的精力,倾注了研吏社大半的底蕴,才将这座【紫气庙】的运转规则摸得一清二楚。
点一注香。
求一紫气。
引一贵人。
【紫气庙】给出的答案,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命运指引,而是极其冰冷的、基于大周仙朝因果律网络的利益测算。
它会根据上香者当前的阶级、潜力、以及周围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
给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最有可能为上香者提供庇护、提供资源、提供晋升阶梯的那个“贵人”。
三个月前。
顾池站在这里。
点燃了那炷属于他的紫气线香。
那一次,紫气没有攀爬上任何人的身体。
它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蔡”字。
但那个“蔡”字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它的尾端,拖拽着一条极其细长的、指向远方的紫线。
顾池很清楚那条紫线的含义。
那代表着,他真正的贵人,并不是蔡云。
而是蔡云背后,那个能够在三级院呼风唤雨、能够在大周朝堂上拥有一定话语权的大人物。
蔡云,只是一个跳板。
一个可以让他这个没有背景、天赋耗尽的底层学子,去攀附那棵参天大树的跳板。
为了抓住这个机会。
顾池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冲击三级院的虚妄幻想。
他将研吏社的资源向薪火社倾斜,他为蔡云出谋划策,他在二级院里做小伏低,甚至不惜成为蔡云手里用来试探其他学党的棋子。
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相信【紫气庙】的推演。
他相信,只要顺着那条紫线走下去,他就能在离开二级院后,在某个县衙里补上一个极其核心的吏员实缺。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待那棵大树上的一片叶子落下来,将他这个小小的吏员,强行提拔到那个人人都梦寐以求的官位上。
但现在。
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这条原本清晰无比的因果线。
断了。
或者说,被强行覆盖了。
顾池看着那团盘旋在苏秦腰间的紫气。
它没有成字。
它也没有拖拽出任何指向远方的线条。
它就那么极其直接地、极其纯粹地,锁定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在【紫气庙】的推演中。
苏秦,这个刚刚进入二级院不到三个月的新人。
他所能提供的庇护,他所能带来的利益回报。
已经远远超过了蔡云。
甚至,超过了蔡云背后,那个在大周朝堂上拥有话语权的大人物!
顾池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的微弱刺痛感,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混乱中,保留了一丝清明。
他开始疯狂地回溯。
回溯这三个月里,这三个极其短暂的月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秦。
从一级院的外舍,到一个多月前的试听生。
再到后来,在青云养灵窟内,掀翻了整个考核的规则。
复苏万民。
一人抵挡兽潮。
获得【大周仙官】的敕名。
顾池的瞳孔在回忆起这些片段时,极其剧烈地收缩着。
他当时只看到了苏秦的强大。
只看到了苏秦身上那种不讲道理的越阶战力。
但他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大周仙官】。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荣誉。
那是法则层面的认证。
那意味着,苏秦的未来。
必成仙官!
而且。
这个官位,绝对不是什么只能在县衙里核算钱粮的九品芝麻官。
他是一个能够在通脉境,就引动天地法则共鸣。
能够复苏上万人性命。
甚至让惠春县的版图上,硬生生多出一个“苏秦乡”的怪物!
他的上限在哪里?
顾池不敢想。
他只知道。
【紫气庙】的推演,从来都不会出错。
紫气直指苏秦。
没有指向任何学党,也没有指向任何隐藏在幕后的大佬。
这说明。
苏秦自己。
就是那个最大的靠山。
他不需要去攀附任何势力。
因为他自己,未来就是一方足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势力。
甚至。
仅仅只是凭借着同窗的情谊。
仅仅只是凭借着在二级院里结下的一丝善缘。
苏秦未来在官场上随便漏出的一点残羹冷炙。
都足以让他顾池。
这个天赋耗尽的底层学子。
获得比攀附蔡云背后那个大人物,还要丰厚百倍的回报!
顾池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胸腔的起伏频率,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极度克制的节奏。
他在权衡。
在这个幽暗的、充斥着刑罚图腾的七品灵筑内,进行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豪赌。
“顾池师兄。”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紫气庙内响起。
“这紫气……”
苏秦看着盘旋在自己腰间的紫气,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代表着什么。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池身上的气场,在那团紫气出现后,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变化。
苏秦连叫了两声。
顾池没有回应。
顾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带着几分算计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所有筹码全部推上赌桌的决绝。
良久。
顾池紧绷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紫气庙内那种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热浪。
然后。
他睁开眼。
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向下,弯折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三十度角。
这是一个在二级院里,只有面对那些真正拥有绝对压制力、或者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教习时,才会使用的晚辈礼。
“苏秦师兄。”
顾池的声音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研吏社社长的圆滑与世故。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将自身姿态放到最低的诚恳。
“在下顾池。”
“以前多有得罪。”
“希望海涵。”
苏秦的脚尖极其微小地向外偏转了半分。
他没有避开这个礼。
他看着顾池那低垂的头颅。
“顾池师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一块没有任何温度的冰。
“我们之间,并无恩怨。”
顾池没有直起腰。
他保持着那个三十度角的鞠躬姿态。
“日后。”
顾池的声音在这幽闭的空间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颤音。
“若有什么吩咐。”
“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且,必尽全力。”
他停顿了一下。
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只求。”
“日后苏秦师兄在官场青云直上时。”
“能提携在下一把。”
死寂。
紫气庙内,除了青铜鼎内极其微弱的灰烬摩擦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视线落在顾池那极其卑微的脊背上。
顾池的这番表态,太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交善缘。
这是一种极其彻底的、将自身政治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的投诚。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磨盘般疯狂碾压着顾池这番举动背后的逻辑链条。
他很清楚。
凡事有舍,必有得。
顾池是一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他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
必然是因为,他确信,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回报,将远远超过他目前所能拥有的一切。
但。
哪怕自己未来真的成了仙官,有提携顾池的能力,自己为何又要提携顾池呢?
紫气庙又如何确定他会提携顾池这个一面之缘之人呢?
苏秦的右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大周仙朝的官场,不是开善堂。
提携一个人,需要消耗极大的政治资源和因果牵绊。
如果顾池没有展现出足够匹配的价值。
仅仅凭借这种提前的下注和几句效忠的口号。
凭什么?
苏秦不是徐子谦,他不需要那种只能摇旗呐喊、毫无实权的跟班。
他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致命筹码的盟友。
除非……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除非。
顾池现在,手里就握着能够帮到他的、极其重要的筹码。
这个筹码的分量,必须大到足以让苏秦记下这份恩情。
足以让苏秦在未来的某一天,愿意为了偿还这份因果,去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提携他。
苏秦的脑海中,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开始快速拼接。
蔡云。
薪火社。
【年考改制】的消息,蔡云为什么能提前得知?
蔡云为什么会在自己进三级院时,写那封信?
对自己会有那种极其隐秘的、甚至是不合常理的关注?
还有。
蔡云背后,那个能够让顾池心甘情愿做牛做马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这些信息,如同隐藏在冰山下的巨大暗礁。
随时可能在即将到来的年考中,将所有不知情的学子撞得粉碎。
而顾池。
作为蔡云的核心圈成员。
作为研吏社的社长,一个极其擅长收集和分析情报的底层政客。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
他可能知道蔡云整个计划的底牌。
苏秦的呼吸频率依旧维持在那种极度平稳的状态。
他没有立刻去追问蔡云的秘密。
在谈判的桌面上。
谁先展露需求,谁就失去了主动权。
他需要先解决自己今天来紫气庙的根本目的。
苏秦看着依然保持着鞠躬姿态的顾池。
“顾师兄,请起。”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倾向。
顾池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等待审判的忐忑。
苏秦的视线越过顾池,落在那口青铜鼎内。
“我今日来此。”
苏秦的语气极淡。
“点了一炷香。”
“问学党。问节气。”
苏秦停顿了半息。
“紫气庙,给了我四个字。”
“【薪火】与【新民】。”
“【冬至】与【大寒】。”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池的脸上。
“紫气庙的推演,追求唯一。”
“为何。”
“会出现并列的选择?”
顾池的双眼,盯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薪火】与【新民】。
【冬至】与【大寒】。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凿穿了顾池对紫气庙这座七品灵筑长达数年的认知体系。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的动作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极其吃力。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在极度超载的状态下疯狂运转。
紫气庙的推演结果,是基于因果律的绝对唯一性。
这不仅仅是一条规则。
这是大周仙朝底层法则的投影。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踏上两条截然不同的因果线,更不可能在两条互相排斥的政治路线上同时获得利益最大化。
除非……
顾池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错乱。
除非,那个推演的目标,其自身的质量,已经庞大到了足以同时承载、甚至强行融合两条因果线的地步。
“呼……”
顾池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胸腔里那口浑浊的空气吐了出去。
他的目光从苏秦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口青铜鼎边缘极其细小的铭文上。
“如果是其他人所言……”
顾池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常年埋首案牍的沙哑,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强行撕裂后的疲惫。
“我必定断然不信。”
顾池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将自身姿态放到最低的认命感。
“但是。”
“苏秦师兄,你所言……”
顾池的双手在宽大的灰袍袖口里,极其用力地交叠在一起。
指节因为挤压而泛白。
“我便信了。”
他没有去质疑苏秦是否看错了那些由紫气凝结而成的古篆字。
也没有去怀疑紫气庙这座七品灵筑是否出现了法则层面的故障。
在这个充满着尔虞我诈的二级院里,顾池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绝对的位格压制面前。
常理,是可以被践踏的。
“毕竟……”
顾池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苏秦腰间那块代表着八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上。
“我上的这一注香。”
“指引向了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重如千钧。
紫气庙判定,苏秦未来对顾池的帮助,足以凌驾于蔡云之上。
在这样的前提下。
苏秦身上出现任何违背常理的异象。
在顾池看来,都成了某种更高维度法则干涉下的必然。
庙宇内的空气极其安静。
只有顾池极轻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似乎在心底进行着一场极其剧烈的拉锯战。
关于说,还是不说。
关于这筹码,是否足以换取苏秦未来在官场上的那一次“提携”。
十息之后。
顾池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了交叠在袖口里的双手。
脊背极其缓慢地挺直。
“苏秦师兄。”
顾池的声音里,剥离了刚才那种卑微的试探,带上了一种极其严肃的、近乎于探讨某种禁忌知识的沉稳。
“你可知……”
顾池的目光紧紧锁死苏秦的瞳孔。
“【铸身境】后。”
“如何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