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正一刻。
青竹幡内的聚灵阵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鸣。
阵纹边缘的灵石在抽干了最后一丝杂质后,化为一滩毫无光泽的灰白粉末,簌簌落在青石砖的缝隙里。
苏秦睁开眼。
视线前方,几粒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正沿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缓慢游动。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周遭原本略显滞涩的空气,顺着口鼻涌入经脉。
不再像通脉境时那样需要刻意去搬运气血。
丹田深处,那股已经完全液化的真元,正以一种极其自洽的节律,在四肢百骸中完成着生生不息的循环。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底端静静悬浮。
【境界:养气二层(10/200)】
数据冰冷。
却比大周仙朝任何一本盖着大印的官文都来得踏实。
苏秦的目光在那(10/200)的进度条上停留了半息。
昨日在白松院内,徐子谦那越过所有规矩、蛮横灌注下来的一缕清气与海量元气,硬生生将他的修为推过了养气境的门槛,并直接钉在了二层的起始点上。
这种跨越阶级的拔升,省去了普通学子在藏经阁里熬白头发打坐数年的苦工。
苏秦从蒲团上站起身。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抚平了青色道袍下摆的一丝褶皱。
今日,要去三级院的白松院,继续听那堂关于果位与节气的课。
推开木门。
早晨的雾气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
苏秦沿着青竹幡外围的碎石小径,向着通往三级院的传送阵走去。
大周仙朝的道院建制,等级森严如铁。
从外舍到内舍,从二级院到三级院。
每跨过一道门槛,所对应的不仅是灵气密度的成倍叠加,更是社会阶层、政治资源的绝对切割。
传送阵位于广场的西北角。
十二根粗壮的黑玄铁柱表面,刻满了用来稳定空间裂隙的古老符文。
苏秦走到阵法边缘,将腰间那块代表着试听生身份的玉牌贴在凹槽处。
灵光微闪。
空间置换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胃部出现了极其轻微的痉挛,耳膜被空间挤压出的气流声震得隐隐发麻。
三息之后。
脚底重新传来了坚硬的触感。
苏秦稳住身形。
入眼处,是三级院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这里的空气湿度极大,吸入肺腑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量。
就在他准备沿着石板路走向白松院的方向时。
前方的青色石阶旁,出现了两道人影。
苏秦的步伐没有停顿,维持着二尺四寸的恒定步幅向前迈进。
但他的视线,已经极其精准地将那两人的轮廓收入眼底。
左边一人,穿着一件材质极佳却揉得有些发皱的灰白长衫。
他的背脊微微弯曲,没有世家子弟那种随时紧绷的仪态。
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折断的枯草茎。
草茎随着他牙齿的上下咬合,极小幅度地上下晃动。
右边一人,身形消瘦,整个人像是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生铁标枪。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处的布料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起了毛边。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后那片建筑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过的眸光,透着一股如同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冷厉。
陈鱼羊。
莫白。
苏秦的步子在距离两人还有两丈远的位置,极其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这两人的面容上过多停留,而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周身气场的细微变化。
在二级院时,这两人虽然也是各自一脉的首席,但身上散发出的波动,依旧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现在。
这两人站在这里。
周围那些呈现出乳白色的浓郁元气,在靠近他们周身三尺的范围时,没有出现任何被排斥或者被强行吸纳的剧烈湍流。
相反。
那些元气以一种极其温和、顺从而又连绵不绝的姿态,透过他们的毛孔,渗入他们的四肢百骸,再随着他们绵长的呼吸,极其自然地回馈到空气中。
内敛。
自生。
生生不息。
苏秦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分。
养气境。
没有任何悬念。
这两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稳坐钓鱼台的人,在踏入三级院的这极短的时间内,已经毫无滞涩地跨过了那道卡死了大周仙朝九成九修仙者的门槛。
苏秦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他走到两人面前一丈处,停下。
双手在身前极规矩地交叠,宽大的青色袖袍自然下垂。
“陈师兄。”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带着大周仙朝学子间最挑不出毛病的礼数。
他受过陈鱼羊那碗“妙想成真饭”的恩惠,那碗饭帮他稳住了三叔公的命,甚至催生出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这份因果,在大周的账本上,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所以这声师兄,他喊得没有半点勉强。
陈鱼羊将嘴里叼着的那根枯草茎吐在青石板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眼睛,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上极其随意地扫过。
“昨天去见蔡云了?”
陈鱼羊开口。
声音里没有试探的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的事实。
苏秦的视线没有偏移。
他看着陈鱼羊,点了点头。
“是。”
只有一个字的回应。
陈鱼羊的嘴角却向两侧咧开,扯出一个显得有些慵懒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蹭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
“那就省得我再费口舌了。”
陈鱼羊的右脚在原地轻轻点着节拍,皮靴的靴尖与石板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嗒、嗒”声。
“在知道【林渊四雅】这种五品灵筑能直接拔升修为、甚至赐予果位气息的机缘后……”
陈鱼羊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秦。
“我找了徐子谦师兄。”
“让他出面,帮我兑换了一个白松院的试听名额。”
这句话落地。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似乎停滞了半息。
陈鱼羊没有等苏秦接话,他微微侧过头,下巴向站在阴影里的莫白努了努。
“他。”
“是找了周星星师兄。”
“用同样的法子,把名额砸下来的。”
莫白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只是那双冷厉的眼睛在苏秦身上极其缓慢地刮过,算是对陈鱼羊这句话的默认。
陈鱼羊重新将视线转回苏秦身上。
“至于薪火社的另外三个。”
“顾池他们,去了青梧院。”
“今天这白松院。”
“就我们两个,加上你。”
陈鱼羊的双手重新插回灰白长衫的宽大袖兜里。
“整个薪火社,就蔡云没去。”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粘稠。
苏秦端站在青石板上,陷入了思索。
陈鱼羊的这番话。
听起来像是随意的闲聊。
但在苏秦这种拥有着三倍悟性、且两世为人的思维逻辑里。
这几句话,就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薪火社那层表面上为了“志同道合”而聚集的外衣。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由庞大政治资源构筑的骨架。
试听名额。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这绝对不是什么路边摊上的白菜。
三级院是仙官的摇篮,是朝廷直接划拨资源的重地。
更何况...在年考改制下,如今的试听名额,能进入【林渊四雅】,更是贵不可言。
无疑,这需要消耗极其海量的“功灵点”。
功灵点是什么?
是三级院的货币,如同二级院的功勋点。
功灵点,苏秦不懂怎样获得。
但他猜测,其难度绝不会低。
或许,是一个底层的斩妖人,在北境的冰原上,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斩下十颗妖将的头颅,才能换来一点的硬通货。
或许,是一个基层的农司小吏,在烈日下施展千百次降雨诀,累到吐血,才能在年终考评上积攒下来的政治资本。
而现在。
徐子谦。
周星星。
这些已经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拥有了授课资格的师兄。
竟然愿意自掏腰包。
拿出这种堪称天文数字的功灵点。
去为一个还在二级院、尚未正式入籍的学弟,兑换一个试听名额?
大周的官场,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
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标好了价码。
如果连陈鱼羊、莫白这种薪火社的普通成员。
都能和三级院的授课师兄,建立起这种可以直接调用核心资源的深度捆绑。
那么。
蔡云呢?
那个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一手创立了薪火社的蔡云。
他又在三级院里,编织了一张何等恐怖的关系网?
那些三级院的师兄。
他们愿意砸下海量的功灵点,把陈鱼羊和莫白送进【林渊四雅】。
是因为欣赏陈鱼羊的灵厨天赋,或者看重莫白的杀伐果断吗?
还是说...
他们看重的,是蔡云呢?
他们是在通过提携薪火社的成员,来向蔡云背后的那个庞大势力递交投名状。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结盟。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这种布局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林渊四雅】的规则。
徐子谦在昨日的道场上,已经用那种徇私的方式,展示得淋漓尽致。
教习的看重。
师兄的偏爱。
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获取元气灌顶、获取果位气息的唯一标准。
昨日。
徐子谦为了立一个活招牌,为了给新民学党造势。
可以顶着阵法的反噬,把整个道场的资源强行灌进他苏秦的头顶。
那么今日。
当陈鱼羊站在徐子谦的面前。
当莫白站在周星星的面前。
这些原本就是由师兄们耗费资源强行送进来的“自己人”。
他们能在这个道场里,拿到多少偏爱?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试听。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是一场打着教书育人幌子的资源掠夺。
一步快。
步步快。
当普通的试听生还在为了听懂一句晦涩的果位法则而绞尽脑汁时。
陈鱼羊和莫白,只需要坐在那里。
他们的授课师兄,就会把提纯后的法则、把经过阵法萃取的极品清气。
像喂饭一样,直接塞进他们的嘴里。
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这种依靠政治资源堆叠出来的断层式领先,足以将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天才,生生碾碎在阶级的车轮下。
难怪。
苏秦轻吐浊气。
难怪蔡云昨日在茶室里,敢用那种极其笃定的语气。
说要在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年考改制中,去为惠春分院,强行争夺那只有五个席位的全朝前五。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
根本不是一群还在摸索门径的学生。
而是一群早就被三级院的资源武装到了牙齿、并且还在持续接受高维能量灌注的怪物。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场早就在桌底下的交易中,写好了结局的屠杀。
苏秦的呼吸渐渐放平。
他没有去戳破这层血淋淋的窗户纸。
在大周的法度下,看破不说破,是保证自己不被这台庞大机器碾碎的基本素养。
但在这一系列严密的逻辑闭环中。
唯独少了一块拼图。
蔡云。
他为什么不来?
既然【林渊四雅】有着如此逆天的功效,既然他拥有着能够调动三级院师兄的恐怖能量。
他为什么不亲自下场,去攫取这份足以让他稳固“贵不可言”命格的造化?
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还是因为,他在谋划着某种比五品灵筑、比试听灌顶,还要庞大、还要凶险的禁忌?
苏秦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顾池在紫气庙内那张布满血丝的脸。
以及那两道由紫气凝结而成的、并列的因果线。
隐秘的暗流在脚下的青石板深处疯狂涌动。
苏秦感觉自己已经极其靠近了那扇门。
只要再往前推半寸。
他就能看清蔡云,看清薪火社,甚至看清整个大周朝堂在这青云院里布下的全貌。
但就是这半寸。
被一道看不见的铁幕死死挡住。
“呼……”
苏秦的鼻腔极轻地发出一声气流排出的微响。
他将所有的推演、所有的疑惑、甚至是对那种庞大特权的警惕。
尽数打包,死死地压进了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去探究这些危险真相的时候。
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规则允许内的手段,将自己的筹码无限做大。
苏秦抬起头。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僵硬。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符合一个新晋师弟身份的温和弧度。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侧开半个身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鱼羊师兄。”
“莫白师兄。”
“那我们便,一路同行。”
他的语气温声谦逊,一如当初。
陈鱼羊将双手从袖兜里抽了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站在阴影里的莫白。
却在此时。
向前走了一步。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在苏秦那件青色道袍的领口处定格。
“苏秦。”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
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冷硬。
“你现在,养气二层了。”
莫白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由神识探查得出的事实。
“后来居上了。”
莫白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下压了半分。
“如今我可当不起师兄二字了。”
“可得我喊你一句师兄了。”
这句话一出。
周遭空气里那种仿佛能凝结出水滴的粘稠元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陈鱼羊伸懒腰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他没有转头,但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惫懒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泽。
大周仙朝。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
这种秩序,不仅仅体现在官职的高低,更死死地绑定在修行境界的强弱上。
达者为先。
这四个字,是刻在大周律例第一页的铁律。
你境界高,你就是师兄。
哪怕你昨天还是个在田里抓虫子的杂役,今天一旦破境,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生,也必须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喊你一声师兄。
莫白现在是养气一层。
苏秦是养气二层。
按照规矩,莫白确实应该低头。
但他这句话,却没有任何被迫低头的屈辱,也没有那种刻意试探的锋芒。
莫白站在原地。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松弛了半分。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上。
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刀锋般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恍惚的怅然。
这是发自内心的唏嘘。
太快了。
两个月前,这个叫苏秦的新人,还只是一个在二级院的底层泥淖里挣扎的通脉初期。
一个月前,他站在薪火社的门槛外,还是一个需要他们这些老生去衡量价值的天才后辈。
而现在。
就在这白松院门外,在这片乳白色的浓郁元气中。
他不仅追平了他们这些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心血才爬上来的老生。
甚至。
在修为这个最硬核的指标上。
超越了自己。
哪怕莫白心里很清楚,苏秦这养气二层的修为,是徐子谦用极其霸道的手段强行灌注进来的元气堆积,没有功法沉淀,没有法则感悟。
但超越了,就是超越了。
这是大周仙朝不讲道理的铁律。
也是莫白这种骨子里透着骄傲的修行者,必须去面对的现实。
他主动提起这个称呼。
不是试探。
不是刁难。
而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在面对一个比自己走得更快的同行者时,对自己身份定位的一次极其坦然的重塑。
承认别人的优秀,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胸。
苏秦的布鞋鞋底,牢牢地贴合在青石板上。
他的左手食指,停止了所有的摩擦动作。
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莫白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怅然。
苏秦很清楚。
自己这个养气二层,是虚的。
他没有属于养气境的功法,没有在这个境界沉淀出哪怕一丝属于自己的法则感悟。
而莫白他们。
有授课师兄的私下点拨,有整个学党的情报支持。
他们差的,仅仅只是在今天这场试听课上,走个过场,接受一次阵法的洗礼,就能瞬间将修为拉平。
在底蕴面前。
一时的修为高低,一文不值。
苏秦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老生刁难后的据理力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