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他原本萎靡的气息,几个呼吸间便强盛起来,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旺盛。
“这……”萧远山怔住了。
乔峰睁开眼,一跃而起,中气十足。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李愔,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李愔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灰影身上。
那是一个老僧,身穿灰色僧袍,须眉皆白,面容枯槁,看不出多大年纪。他手持一把扫帚,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扫地僧。
但李愔知道,这人不普通。
刚才那一掌交击,他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三分力道。以他杀怪无数淬炼出的强悍体魄,三分力道足以开碑裂石。但这老僧接下了,只是受了点轻伤,气息依旧平稳。
更重要的是,这老僧的攻击,若非他出手,方才那一下,乔峰只怕要吃大亏。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面色平静,“施主好手段。老衲方才多有得罪。”
李愔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僧又看向倒在地上的慕容博。慕容博面色惨白,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显然伤得极重。
乔峰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没当场要了他的命,已是武功深厚。
“慕容施主……”老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叹了口气,转向李愔,“施主,老衲有一事相求。”
李愔挑了挑眉:“说。”
老僧道:“慕容施主与老衲有旧。老衲斗胆,求施主饶他一命。老衲保证,从今往后,他绝不踏出少林寺一步,青灯古佛,了此余生。不知施主可否成全?”
李愔笑了。
那笑容有些玩味,有些冷。
“有旧?”他看着老僧,缓缓道,“你是慕容家的吧?”
老僧沉默。
那沉默,便是承认。
李愔心中了然。他早就怀疑这老僧身份不简单。那鬼魅般的身法,那深不可测的功力,那对慕容博明显的偏袒——若说他和慕容家没关系,傻子都不信。
只是不知,这老僧是慕容龙城本人,还是慕容家的某位先辈?
慕容龙城,那可是百余年前的人物,武功盖世,号称“天下第一”。若真是他,活到今日,怕不有一百三四十岁?
“施主慧眼。”老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老衲确实出身慕容。但那些都是前尘往事,老衲早已看破。今日出手,只念在同宗之情,还望施主见谅。”
李愔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边,慕容博面如金纸,气息奄奄,却仍死死盯着乔峰,眼中满是不甘。
“慕容博!”萧远山咬牙切齿,“你害我妻子,害我父子分离十八年!今日,我要亲手杀了你!”
他抬起手掌,便要拍下。
“且慢。”李愔忽然开口。
萧远山一怔,看向他。
李愔缓步上前,走到慕容博面前,低头看着他。
“慕容博,你可知罪?”
慕容博惨然一笑:“知罪?老夫何罪之有?老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慕容家!为了复兴大燕!”
“复兴大燕?”李愔笑了,“凭你?凭慕容复?你们慕容家几代人的痴心妄想,害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假传消息,害得萧远山家破人亡;你诈死埋名,躲在少林偷学武功;你教出的儿子慕容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你说的复兴大燕?”
慕容博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老僧上前一步,合十道:“施主,慕容施主已经重伤,还望施主慈悲为怀,留他一条性命。老衲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再作恶。”
李愔看了他一眼。
这老僧倒是真心实意。但李愔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你担保?”他淡淡道,“你拿什么担保?他是慕容家的人,你是慕容家的人,你们同气连枝,你说担保就担保?”
老僧沉默片刻,忽然道:“施主若不信,老衲废他武功,以示诚意。”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废武功?对于练武之人来说,武功便是第二条命。废武功,与杀他何异?
慕容博也愣住了,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李愔看着老僧,目光微动。
这老僧,倒是有几分气魄。
但他还没开口,乔峰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乔某有一言。”
李愔看向他:“说。”
乔峰看了慕容博一眼,又看向萧远山,沉声道:“父亲,殿下,慕容博虽罪大恶极,但今日他伤在乔某掌下,已去了半条命。若此刻杀他,未免胜之不武。”
萧远山眉头一皱:“峰儿,你……”
乔峰摆摆手,继续道:“更何况,慕容博当年假传消息,固然该死,但真正动手杀母亲的,是玄慈和那些中原高手。玄慈已自尽谢罪,其他参与者,有的已死,有的尚在。慕容博是罪魁祸首之一,却不是唯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慕容博:“慕容博,你听着。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无辜,而是因为我不想趁人之危。你养好伤,来日方长,你我公平一战。到时候,生死各安天命。”
慕容博怔住了。
他看着乔峰,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意?
萧远山也怔住了,随即仰天长叹:“峰儿,你这性子,像极了你娘。她当年也是这样,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占人便宜。”
乔峰低声道:“父亲,儿子不是心软。只是儿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杀一个重伤之人,儿子做不出来。”
李愔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虽然这就是乔峰。
明知是仇人,明知杀了就一了百了,但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这不是迂腐,这是气节。这样的人,值得结交,却不太适合做手下,回头还是要训练一番。
“好。”李愔开口,“既然乔帮主这么说,那便依你。”
慕容博对李愔来说可有可无,甚至扫地僧也不被他看在眼里,放了就放了,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转向老僧:“老和尚,人你可以带走。但记住,他若再敢作恶,下次见面,绝不留情。”
老僧合十深深一礼:“多谢施主。老衲铭记。”
他上前扶起慕容博,转身向少林寺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愔一眼。
“施主,老衲斗胆一问——施主方才用的,可是仙家手段?”
李愔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僧微微一笑,也不追问,扶着慕容博缓缓离去。
那道灰影消失在寺门后,少林寺的大门缓缓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