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统万城，正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
自朝廷消灭梁师都，重新夺取河套地区以来。
这座西北重镇，便成了商旅云集的枢纽。
大败突厥、安置漠南以后，更是有大批中原商贾蜂拥而来。
来自于天南海北的商队，在此汇集。
驼铃声、马蹄声、讨价还价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各地商人的口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是一座边城。
统万城的繁华，超出了钱多多的预料。
他走在这座西北重镇的大街上。
看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往来穿梭的人群，不禁对身旁的向导感慨道：
“这哪像是边关重镇，商业之繁荣，比许多中原大城也不遑多让了。”
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皮肤黝黑粗糙。
操着一口带着朔方口音的官话。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多亏了玄玉真人、平阳长公主和柴国公啊。”
钱多多脚步微顿：“怎么说？”
向导一边引路，一边比划着讲了起来：
“梁逆可把这里的百姓祸害惨了。”
“前几年这里别说外地商人，本地商人都快绝种了。”
“突厥人三天两头来劫掠，梁逆的人又隔三差五来征粮。”
“做生意的要么跑了，要么死了，统万城差点就成了死城。”
“后来玄玉真人提议，平阳长公主和柴国公主持。”
“打通了各方关节，把往来西域的胡商，引导来了这里。”
“他们还劝中原商人，在这里建立货栈。”
“把货物运送到这里，交割给胡商。”
“您看那边——”他伸手指向街道北侧：
“整整半条街都是他们的。”
钱多多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排排货栈整齐排列。
门头上挂着各色招牌，有“晋记”“陕记”“蜀记”字样，也有不少写着胡文的。
不时就有人商人出入，敲定下采购的货物。
他随口问了一句：“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吧？”
向导连连点头：“可不嘛，日进斗金都是往少了说的。”
“可这个钱就该他们赚，羡慕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
“当初玄玉真人号召商人过来，谁都不肯来。”
“说什么边关重镇，兵荒马乱，来了就是送死。”
“这条街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真人没办法，就和柴国公联手，砸人砸钱硬生生把这里砸起来的。
“后来商人们见这里真能赚钱，才一窝蜂地涌过来。”
钱多多听得连连点头，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真人是活神仙，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都够寻常人吃撑了。”
“当初那些不肯来的商人，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向导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
他是在统万城讨生活的人，可不想得罪那些大商贾。
钱多多也不在意，又转了一圈，将街景看了个七七八八，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走吧，去牲畜交易市场那边看看。”
“最好多给我介绍几个头人，我要的数量很大。”
向导眼睛一亮，试探着问：“不知郎君能要多少？”
“给个大概的数，我好知道该找谁。”
钱多多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却带着睥睨的语气：
“上不封顶。”
向导明显不信。
统万城来往的大商贾不少，可敢说上不封顶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这小子看着年轻，莫不是在吹牛？
钱多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
“爷走扶南道的，听说过吗？”
向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扶南道。
这个词在统万城虽然还算新鲜，但凡是消息灵通的商人，没有不知道的。
所谓扶南道，就是走扶南航道的海贸商人。
关键，能走这条道的，都有官方背景。
那是真正的官商，背后都有朝中大人物撑腰。
向导当场就换了一副面孔，那点怀疑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忙赔笑道：
“原来是扶南道上的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我这就带您去找人，保证不让您失望。”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统万城的牲畜交易市场，在城外一处平地上。
占地极广，几千头牛羊骡马，分开圈在围栏里。
此起彼伏的叫声，和商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中带着几分野性。
钱多多跟在向导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牛犊和羊羔，心中默默盘算着数量。
齐国公的意思很简单，收购牛羊驴骡幼崽，运送到中原平价卖给百姓。
至于收购多少，他没有说。
但钱多多明白，不规定数量，就是全力去做。
自从攀上长孙无忌的门路，钱家和金家虽然没赚到多少钱，可家族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家不缺钱，缺的就是地位。
品尝过地位带来的好处，他们就更舍不得了。
这一次来统万城，他将钱、金两家的，大部分流动资金都带来了。
必须要让齐国公满意。
也要让藏在幕后的玄玉真人满意。
向导领着他穿过拥挤的牲口棚，在一座最大的围栏前停了下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突厥头人，正蹲在围栏边喝茶。
见向导带人过来，站起身打量了钱多多几眼。
向导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突厥头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放下茶碗，朝钱多多拱手行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贵客请坐，咱们慢慢谈。”
钱多多笑着拱了拱手，在他对面蹲了下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已经进入谈判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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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观，坐落在统万城东街的一角。
观内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弟子们大多被派出去做事了，只剩下几名值守的道童在洒扫庭院。
成玄英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上，是陈玄玉那熟悉的笔迹。
端正中带着几分随性，落笔处偶尔还有墨点。
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时而皱眉，时而沉吟，时而放下信纸思索。
片刻又拿起来继续看。
这封信很长。
前面的内容，都是在说如何引导百姓，喂养家禽家畜的事。
这个事儿成玄英早就已经知道了。
但因为河套地区特殊，重玄派才刚刚过来立足。
陈玄玉还专门写信和他说了一声，让他量力而行。
成玄英没有说什么，他不是那种盲目之人。
但同时，他作为陈玄玉的师弟，也不会拖后腿。
总之，量力而行。
可翻到信的后半部分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陈玄玉在信中，着重写了另一件事，向河套地区的突厥人传教。
“……朝廷已安置东突厥降众于漠南，其中亲唐诸部内迁河套。”
“重玄派既在朔方立足，当以此为契机，向突厥部众布道传教。”
“此既为道门广信众，又为朝廷教化之要务。”
成玄英的眉头微微拧起。
向突厥人传教？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突厥人信的是萨满，敬的是苍天。
道门的那一套，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
更何况，那些突厥人才刚刚经历战败、迁徙、安顿，心中未必没有抵触之意。
这事儿不好办。
但陈玄玉既然说了，肯定会给出缘由。
他接着往下看，果然，陈玄玉在信中给出了几条思路。
其一，派遣懂技术的道士，前往突厥聚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