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医术最好,无论是给人看病,还是给牲畜治病的,在哪都会受到欢迎。
草原上尤其缺医少药。
若道门的人,能帮他们解决病痛。
哪怕只是看几头生病的牛羊,信任便能慢慢建立起来。
其二,用故事传道。
突厥人不读汉人的书,但没有人不喜欢听故事。
可以把华夏的英雄人物,编成通俗易懂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这些故事没有门槛,老少咸宜。
只要他们愿意听,就会慢慢认可,故事里所宣扬的价值观。
其三,把道门学堂的历史教材,当成故事书传播出去。
不需要他们立刻学会认字,只需要让他们熟悉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道理。
耳濡目染,天长日久,自然会有所改变。
成玄英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这封信,让他感到肩膀沉甸甸的。
传教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向一群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的人传教。
可他同时也明白,一个教派想要真正立稳脚跟,光靠关起门来念经是不够的。
得参与朝廷的大事,得在朝廷需要的时候站出来。
眼下,朝廷需要有人,去教化河套的突厥人。
这件事很难,可正因为难,才显得弥足珍贵。
若重玄派,能在此事上做出成绩。
朝廷的扶持、信众的认可、各派的尊重,都会随之而来。
成玄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研墨、提笔,开始拟写回信。
“师兄所言,弟已细读。”
“教化突厥之事,弟愿领重玄派上下尽力为之……”
院外,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统万城的黄昏安静而悠长。
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道沉默的脊梁,横亘在塞北的风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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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的余波尚未散去,李世民这几日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
批阅奏疏时,都会不自觉地,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连魏征上疏劝谏,他都只是笑着摆摆手,难得没有驳回去。
房玄龄私底下跟杜如晦说:“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未如此高兴过。”
杜如晦回道:“灭突厥、收草原、受尊号,三喜临门,换谁不高兴?”
然而陈玄玉看在眼里,却觉得该浇一浇冷水了。
这天他趁李世民闲暇,主动进宫闲聊。
果不其然,李世民又提起了天可汗的事。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新刻的玉印。
那是他让人新刻天可汗玺印,当然只是私下拿着玩的私章。
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玄玉,你看我这私章刻的如何?”
陈玄玉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语气平静:
“陛下觉得,天可汗很了不起吗?”
这话很不好听,李世民的眉头皱起,不悦地道:
“哦?你想什么?”
陈玄玉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可知。”
“开皇四年,东突厥沙钵略可汗也曾给隋文帝上过尊号,曰圣人可汗?”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几日沉浸在喜悦之中,下意识地忽略了那段历史。
陈玄玉继续说道:“隋文帝得到那个尊号的时候,天下人都夸他了不起。”
“可如今呢?谁还记得?”
他顿了顿,“我斗胆说一句,圣人可汗也好,天可汗也罢,尊号本身是没有重量的。”
“有重量的,是得到它的人。”
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手中的玉印停住了转动。
说到这里,陈玄玉问道:“陛下以为,今日大唐比起开皇时期如何?”
李世民沉声道:“自然是远远不如。”
陈玄玉说道:“是啊,远远不如。”
“可才过去几年?隋文帝的圣人可汗,已经被大家忘记。”
“您觉得,凭现在的大唐,凭您现在的功绩,天可汗这个尊号能不能被世人记住?”
“所以,我想不通,你为何要如此失态。”
李世民脸色阴沉,却没有开口说话。
陈玄玉也没等他说话,站起身来,道:
“大唐击败东突厥,您以为真的是举国欢庆吗?”
“陛下可以派人去查查。”
“北边的百姓最高兴,中原的百姓反应一般,南方的百姓根本就无所谓。”
“为什么?”
“因为北边百姓饱受突厥侵害,他们有切身体会。”
“中原百姓虽然能感受到草原的威胁,但感触并不深。”
“南方百姓就完全无所谓了,突厥人再厉害,还能打到南方去不成?”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几分: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南方百姓被蛮夷屠杀的时候,北方人同样无感。”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百姓缺乏对朝廷的认同,因为百姓没有族群意识。”
“大唐和华夏的好坏,和百姓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肚子都吃不饱,哪会有什么宏大叙事。”
“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陛下得了一个‘天可汗’的尊号,固然值得高兴。”
“可若天下百姓,连自己是‘唐人’这件事,都没有自觉。”
“他们又怎么会,为了您获得这个尊号而高兴?”
“万民都不认可,这个尊号又能有什么分量?”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手中的玉印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
目光愤怒的盯着陈玄玉,恨不得将手里的玉印丢过去。
陈玄玉坦然回视。
过了很久,李世民深吸口气,闷声道:
“你学什么不好,偏要学魏征。”
“不对,这时候连魏征都不敢泼冷水,只有你敢。”
陈玄玉躬身道:“是陛下给了我这个胆量。”
“哼。”李世民冷哼一声。
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背对着陈玄玉,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凝:
“我确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一个四方蛮夷给的尊号,值得高兴,却不值得沉迷。”
陈玄玉说道:“陛下英明,您是天下之主,是天子,是皇帝。”
“这才是天下间最尊贵的身份。”
“蛮夷的可汗又算得了什么?”
“天可汗的尊号,听起来很响亮,可说破天也就是蛮夷的酋长而已。”
“这个尊号给您,于您来说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反而是您的荣耀,让这普通的三个字,变得意义非凡。”
李世民脸色稍霁,道:
“现在才阿谀奉承,晚了。”
“你方才讽刺我的话,我都记住了。”
陈玄玉故意摆出一副苦意:“啊?陛下胸怀天下,岂会与我这个弱冠少年一般见识。”
李世民讥讽道:“呵,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不过急着,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陈玄玉身上,严肃的道:
“你方才说的族群意识,写个详细的章程上来。”
陈玄玉躬身道:“遵旨。”
这件事情,之前就说过,只不过当时李世民并未在意。
现在他击败突厥,得了天可汗的尊号。
天下人竟然没有跟着一起高兴。
这种切身体会,终于让他意识到,此事的严重后果。
既然意识到了,那就必须要做出改变。
走出甘露殿时,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
陈玄玉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感受着晚风拂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盆冷水,浇得正是时候。
李世民能听进去,说明他依旧清醒。
那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