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玄玉和长孙无忌，再次被召入甘露殿。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绕弯子。
把昨日在立政殿中，与长孙皇后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他说得比昨日更慢，途中还停下来喝了两口茶，显然这些内容他自己也还在消化。
陈玄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殿内只有茶炉上的水，在咕嘟作响。
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
把青砖地面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娘娘这一策，比我那份章程高明得多。”
这话不是客套，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长孙皇后提出的方案，把复杂的、理想化的结构，拆解成了更现实的两步走。
第一步，让普通人能进考场。
第二步，让考不上的普通人，也有出路。
前者是门槛，后者是退路。
而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她把科举和突厥教化，这两件看似不相关的事，联系在了一起。
那些考不上的普通士子，恰恰是最需要出路的人。
突厥那边，又恰恰是最需要人去的地方。
两相配合，天衣无缝。
“昨日我还觉得，我的科举方案已经很周全了。”陈玄玉说：
“可娘娘一句话，就点破了它的漏洞。”
“纸面上的公平，在一个本身就不公平的环境里，反而是另一种不公平。”
“现在朝廷要做的，不是公平取士。”
“而是给底层读书人更多机会，他们才有可能，从世家大族的围堵中突出重围。”
“这一点，我之前确实没想透。”
长孙无忌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
“皇后这一策，把落第的普通士子送去草原。”
“既解决了教化缺人的事，又给了普通人，一条实打实的出路。”
“而且，世家子弟看不上浊官，他们不会跟普通人抢，也不会来阻挠。”
“此，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之策。”
陈玄玉点了点头：“确实，世家大族不会防着普通士子去草原。”
“他们很清楚，有些工作必须有人去做，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然享乐。”
“朝廷让落选的普通人，去艰苦地方任职，他们是不会反对。”
“更何况，两晋南北朝时期，士族就是这么干的。”
“有先例在，他们更容易接受。”
“等这些普通读书人，在草原上历练一圈，再回过头来看长安。”
“局面就已经不一样了。”
“到那时候，就算有人想堵这条路，也已经堵不住了。”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陈玄玉：
“科举改革的章程，按照观音婢的思路来改。”
“县考、京考两级，县考宽进、京考严选。”
“落第而又有才学者，由朝廷发文，择优遣往北边各地任事，三五年后依功授官。”
“不愿意去的，就鼓动他们回家乡开办学堂。”
他转而看向长孙无忌：“辅机，这件事你也要多盯着。”
“尤其是草原那边，万万不可出错。”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臣明白。”
三人又议了小半个时辰，彻底将计策确定好。
接着，李世民让内侍传召，让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四人入宫。
加上陈玄玉和长孙无忌，总共七人。
可以说是李世民统治级团的核心了。
李世民连续召见陈玄玉和长孙无忌，此事大家都知道。
也能猜到要有什么大计划了。
现在李世民忽然召见他们四个，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找他们过来做最后的商议。
四人心中好奇，但都没有说话。
李世民也没说话，而是将科举改革的一些条陈拿出来，让四人翻阅。
看到竟然是科举改革，大家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科举创立的用意是什么，大家都明白。
李世民如此痛恨士族，现在着手完善科举制度，是很正常的。
杜如晦是最高兴的，朝廷重视科举，他这个礼部尚书，终于又可以大展拳脚了。
房玄龄翻了一遍，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县考宽进、京考严选，这个思路我是赞同的。”
“不过有几个细节要敲定。”
“县考的‘宽’到底宽到什么程度？”
“是只要是读书人都能来考，还是得有人推荐？”
陈玄玉接话道：“不设推荐，任何人只要识得字、能写文章，都可报名。”
“县试题目，只考基本的经义理解，和一篇简单的策论。”
“这种题目不难，但足以筛掉那些，连书都没碰过的人。”
杜如晦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谁来出题？”
陈玄玉说道：“国子监出题，地方衙门主持，由朝廷派员巡查。”
“做不到每场都盯着，但至少让下面的人知道上面在看。”
“巡查的官吏不固定，随机抽调、不提前通知，让地方衙门不敢乱来。”
魏征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挑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觉得这个分寸，拿捏得还算稳妥。
朝廷不能把每个县都管死，但也不能完全放手，让地方乱来。
这种抽查式的监管，算是一个折中的办法。
接着是京考的细节。
京考由国子监协助皇帝出题，礼部负责主持考试流程。
至于糊名制、誊抄阅卷之类的，大家只是觉得很有创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真想作弊，办法多了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套办法确实能堵住不少漏洞。
“不过，”薛收提了一个问题，“糊名容易，誊卷费时费力。”
“若是考生多了，书吏未必够用。”
“到时候要么拖延阅卷，要么潦草应付，反而得不偿失。”
陈玄玉道：“可以分两批。”
“第一批先糊名阅卷，选出能入等的答卷。”
“再将这些入等的答卷，誊抄后由另一批考官复核。”
“大部分的落卷不必誊抄，省下书吏的工夫。”
众人商议了一整个上午，把流程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最终将这套制度敲定下来。
接着是考试科目。
陈玄玉提出了四科：进士科、史科、算科、律科。
进士科考经义和策论，史科考史书和时务，算科考算术和钱粮账目，律科考律法和断案。
其目的，依然是简化科举流程，降低普通人参加科举的难度。
“四科并行，各取所长。”
陈玄玉解释道，“朝廷需要的，不只是会写文章的人。”
“还需要懂史、懂算、懂律的人。”
“将来州县缺人，各科都能顶上。”
“而且，这样也能让更多，不同天赋的人有出路。”
这个提议，倒没有引起太多争论。
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经义才是大道，律法、算学是旁门左道的说法。
大家都很清楚，朝廷想要健康发展，就需要各种专业的官吏，来负责专业的工作。
而陈玄玉提出的这四科，是朝廷最需要的四科。
可以说，基本涵盖了朝廷的各个职能。
最后确定下来的，是恩荫制度。
这是陈玄玉在会前，单独与李世民沟通过的。
他提出，在改革科举的同时，要把恩荫制度正式确立下来。
原因，就是把既得利益集团给安抚住，免得他们捣乱。
尤其是要给军功集团吃一颗定心丸。
只要军功集团不乱，朝廷随便怎么改革，都翻不了天。
他的恩荫制度，包含两个方面。
其一，是有爵位的权贵，其二是有品级的官吏。
有爵位的家族，嫡长子自动获得官身，由吏部考核分配官职。
七品以上官员，可按品级恩荫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