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甘露殿,依然李世民、陈玄玉、长孙无忌三人。
殿内很安静,内侍们已经退到了廊下。
只有茶炉上那壶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指轻轻叩着案面,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陈玄玉坐在下首左侧,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长孙无忌坐在右侧,姿态比陈玄玉松弛一些,但也算不上随意。
三人之间的茶几上空空荡荡,茶还未上。
李世民今日召他们来,说是议一议大事。
可到底是什么大事,他方才没说。
陈玄玉心里大致有数,突厥已灭,天可汗已定,草原安置已经开始。
大唐外部最大的威胁解除了,接下来自然要腾出手,来打理内政。
只是他不确定,李世民具体想从哪一块入手。
“人都到齐了。”李世民终于开了口:
“突厥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前前后后忙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能把心思腾出来,开启变革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说说,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
陈玄玉没有立刻开口。
长孙无忌倒是先接话了,他微微欠身,语气谦和:
“陛下问的是朝政大计,臣向来只会做点具体的事。”
“这种大方向的事,臣就不献丑了。”
“还是让真人来说罢,他看得比我远。”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转向陈玄玉。
陈玄玉心里清楚,长孙无忌在做什么。
这位齐国公嘴上说不懂,其实心里门清。
变革这种事的主导权,在自己这里。
他这么做,不过是想把舞台让出来。
一半是默契,一半是避嫌。
陈玄玉也没客气,直起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以为,眼下该先从科举着手。”
长孙无忌微微点了点头,补了一句:“真人说得在理。”
“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人才。”
“尤其是变革,更需要人才。”
“而且,陛下要在漠南河套,教化突厥么。”
“这一摊子事,更是缺人缺得厉害。”
“教化突厥要让士人去做,可朝中愿意去塞外的官吏不多,总不能从朝廷强行抽调。”
“科举若能选拔一批人,正好可以把他们往那边送。”
陈玄玉顺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对李世民说: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把科举的架子搭起来,让天下人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等这条路走通了,再谈别的。”
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面,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科举的事,我没有意见。”
“不过,科举和学政体系,能不能一起推?”
陈玄玉眉头微微一动:“陛下是说……”
李世民说:“学堂的事,你不是一直在做么?”
“道门学堂开了那么多,势头不错。”
“我的意思是,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学政体系也一并定下来。”
“朝廷出面,州县设学,统一教材,统一考试。”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科举只是选人,学堂才是养人。”
“光选不养,底子薄了,后面也撑不住。”
陈玄玉心道,得,李世民性格里,急躁的地方凸显出来了。
急于求成,想一口吃个胖子。
不过他没有立刻反驳。
先沉默了几息,然后才缓缓开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一个农户,家里有十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勉强糊口。”
“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是不愿意付出那么大代价,送孩子去读书的。”
李世民眉头微拧:“若是读书能出仕,自然愿意。”
“可现在读书还不能出仕。”陈玄玉说:
“科举还没理顺,或者说底层百姓,知道科举的人都不多。”
“就算知道,他们也不敢和世家大族竞争。”
“在这种时候,朝廷就算把学堂建到每一个县,也没多少人敢把孩子送进去。”
“不是他们不想,是不敢赌。”
李世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玄玉继续往下说:“与其先把学堂铺开,不如先把科举的路走通。”
“等天下人都看到,读书确实能出仕,确实能改换门庭。”
“到时候,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愿意读书。”
“有了足够多愿意读书的人,再建学堂,就不怕招不到学生了。”
“到那时候,朝廷出面建设学政体系,才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原因。”
“陛下想建学政体系,士族必然反对。”
“会给改革带来无法预知的麻烦。”
“陛下自然不怕他们,可我们也没必要刻意制造麻烦,不是吗。”
“如果这时候,先把科举先推出来。”
“让他们看到,普通人就算读了书,也考不过他们,他们反而会松一口气。”
“在科举没有走入人心之前,朝廷建设学政体系。”
“就是朝廷和士族之间的对抗。”
“但等到科举深入人心,他们若是还想反对学政体系。”
“那就是士族和万民之间的对抗。”
“朝廷站在道义一方,可轻而易举的击溃士族。”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道:“妙啊,得民心者得天下。”
“若能将学政体系,演变成士族和万民之间的对抗,那士族离死也就不远了。”
李世民也不禁连连点头:“玄玉此言,甚得吾心。”
“那就先科举,学堂的事往后放。”
“具体章程,就按照之前我们商议的来。”
就是陈玄玉抄袭的,宋明科举流程:
三级考试,县试、州试、京试。
糊名、誊卷、分区录取等等,可以说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细节上有些地方还可以再雕琢,但大框架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落地的事。
三人又议了将近一个时辰,彻底把科举改革的,大致框架定了下来。
从考试层级到录取比例,从考官选派到防弊措施,每一处都过了一遍。
长孙无忌偶尔插几句话,提的都是细节上的建议。
主打一个不抢话、不争功,恰到好处。
直到日头偏西,李世民才挥了挥手:
“今天就到这儿。”
“科举的事,你俩回去再细琢磨一下,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陈玄玉和长孙无忌起身告退,并肩出了甘露殿。
……
李世民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然后出了甘露殿,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