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李世民说,今年元日会很热闹,会有很多国家和势力来朝觐。
这并不是自大也不是胡说,是真的有很多藩属势力过来。
击败东突厥的影响力,远超大家的想像。
中南半岛就来了十几个国家和势力使节。
辽东那边,除了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也有二十几个势力派来使节。
草原上就更不用提了,即便草原遭遇雪灾,各个势力依然派遣了使节团。
更让大家没想到的是,西域也有国家过来朝觐。
当先的就是高昌国国主麴文泰,本人亲自到来。
这是大唐建立过,首次有西域国家来朝觐天子。
李世民可太高兴了。
万国来朝是个形容词。
但这次来大唐朝觐的势力,大大小小加起来,六七十个还是有的。
这还只是大唐,击败东突厥后的第一年。
明年来朝觐的国家和势力只会更多。
比如传说中的西域三十六国,基本都会来。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
即便如此,这六七十家使节团,规模也非常庞大。
这也让魏征,成为了长安城里,最忙的人之一。
往年过年前后,最忙的是礼部。
要筹备元日庆典、安排朝贺仪程、核对贡品名录、确定座次排位。
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礼部官吏的身影。
可今年,魏征肩上也压了一副担子。
陈玄玉给他找了个活儿,编写理藩律。
完整的理藩律,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但眼前,这六七十个藩属使节团,已经到了长安。
若没有一套临时的章程来约束,人多嘴杂、风俗各异,早晚会出乱子。
他只能日夜赶工,拿出一份临时条陈。
不过对此,他倒也乐在其中。
一来,这也是他实现人生抱负的途径,二来也可以为自己赚取政绩。
腊月二十七下午,魏征把这份条陈呈了上去。
条陈内容并不多,核心内容就三条。
其一,限制活动。
鸿胪寺给所有使节,都划分了专门的住所。
使节团语言不通、文化习俗不同,为防止他们乱跑,给大唐带来麻烦。
也防止他们在大唐境内,被一些不法分子伤害欺骗。
大唐可从来不缺骗子,若是这些人给拐走卖了。
那就真成国际笑话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所有使节团成员,未经准许不得随意离开住所。
想要出门,必须由鸿胪寺官吏陪同方可。
其二,正所谓入乡随俗。
所有使节团成员,必须遵守华夏礼仪制度。
如果触犯大唐律法,皆按照大唐律处置。
当然,大唐也尊重他们的文化习俗。
如果他们族群有什么特殊的习俗,比如不吃某种食物。
那么可以提出来。
大唐不会给他们准备相关食物。
但同样,别人吃此类食物,他们也不能反对。
其三,是关于赏赐的。
以前,藩属国给朝廷上贡,朝廷为了彰显气度,都会数倍数十倍的回赏。
魏征对这一点非常讨厌,直接对此做出了限制。
朝廷回赏的财物价值,最多不得超过进贡物品的三成。
也就是说,朝贡的物品价值是十,大唐赏赐给他们的物品价值,最高不能超过十三。
这是硬标准。
也就是这个回赏标准,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
尤其是李世民,是最不满意的。
他一道诏书,将魏征紧急喊到了宫里。
魏征到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魏卿,你这第三条。”
“赏赐不得超过进贡物品的三成,是不是太少了些?”
“若赏赐薄了,人家回去之后怎么看待大唐?”
魏征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听完。
等李世民的问话,落下尾音才开口:
“陛下,大唐的颜面,是将士们用刀剑打出来的。”
“是朝廷用公平公正的处事原则,换来的。”
“不是用绸缎堆出来的。”
“若靠赏赐大方,就能让四夷归心。”
“那隋炀帝当年挂在树上的丝绸,早就把天下都收服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目光沉了几分,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看着魏征,沉默了好几息,最终开口说了一句:
“魏卿,你先回去吧,此事我再想想。”
魏征躬身行礼,退出甘露殿。
李世民一个人,在殿里坐了一会儿,那份条陈还摊在面前。
他没有再翻它,但魏征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越想越不是滋味。
最后站起身来,出了甘露殿,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立政殿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
长孙皇后正在核对,宫里各项开销。
尤其是各宫嫔妃的赏赐,是一点错都不能出的。
否则,很容易引起后宫纠纷。
这些女人整天无所事事,大把时间来琢磨有的没的。
也就是长孙皇后手腕高明,背后的力量又足够强大,才能震慑住她们。
但若是给那些女人找事的机会,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虽然她不怕有人闹。
但,非必要情况下,她也不想和谁过不去。
所以,一碗水端平,是很有必要的。
见李世民进来,她起身迎了两步:
“二郎脸色不好,是谁惹你了?”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把条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魏征今日的话时,声音明显高了几分:
“他这不是在嘲讽我好面子,不讲实际吗?”
“这个田舍翁,早晚有一日我杀了他。”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在李世民疑惑的目光下,她转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衣物却赫然换成了盛装。
头上戴着花钗十二树,身上穿着大朝会的翟衣。
衣袂上绣着翟鸟纹,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款款走到李世民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李世民愣住了:“观音婢,你这是做什么?”
“今天又不是什么大典,何必穿成这样?”
长孙皇后直起身来,面容端肃,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我听说,君主英明,臣子才会刚直。”
“如今魏征敢当着陛下的面,说那样的话。”
“不正是因为,陛下您圣明宽容,能容得下他这样的大臣么?”
“有这样的臣子,是国家的福气,也是陛下圣德的证明。”
“所以我才换了正装,来恭贺陛下。”
李世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看着她那身庄重的翟衣,以及脸上的神情。
那股郁郁之气慢慢地散了。
重新坐下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观音婢,你总是变着花样哄我。”
长孙皇后笑了,在他身边坐下,将头上的花钗摘下来放在案上:
“我也没有变花样,只是说了实话。”
“况且理藩律的建议,是玄玉提的,魏相也是他举荐的人。”
“恐怕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争执。”
听到陈玄玉的名字,李世民的表情,又松动了几分。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说了一句:
“那就按他说的来吧。”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英明。”
理藩律的事定下来,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恨恨的道:
“陈玄玉那臭小子,肯定早就猜到这些了,所以提前躲到了金仙观。”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长孙皇后失笑道:“您可小声点,若是丽质听到了,小心她不理你。”
听到这话,李世民更心塞了。
小棉袄她漏风啊。
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陈玄玉的婚事上面。
李世民说道:“过了年丽质就十岁了。”
“她和玄玉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长孙皇后笑道:“之前还不舍,这会儿就着急嫁女儿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我不是舍得,是不舍不行了。”
“玄玉过了年就十八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襄城都已经两三岁了。”
“世人多在十五六岁成亲,即便有事耽搁,也少有拖到十七八岁的。”
“我就怕玄玉着急,起了别的想法。”
长孙皇后表情也严肃起来。
她十八岁的时候,李承乾都出生了。
陈玄玉现在确实到了成婚的年龄。
“可是丽质年纪还小,至少还要再等两三年才能出嫁。”
李世民说:“到那时玄玉就二十一了。”
“自古哪有男儿,加冠还未成亲的道理?”
确实实这个道理,长孙皇后想了想,道:
“那就等玄玉加冠之前,把婚事办了吧。”
“丽质到那会儿,也勉强到了出嫁的年纪。”
“也只能这样了。”李世民说,“等他回京之后,你去探探他的口风。”
“要是不反对就先定下来。”
“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给他送两个宫人去侍奉。”
“别让人家一直干等着,传出去还以为我皇家不近人情。”
长孙皇后解释道:“之前我说过此事,被他拒绝了。”
李世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那会儿他才多大,根本不懂男女之情,现在可不好说了。”
长孙皇后一想也是,道:“那等他回来,我再试试吧。”
李世民点点头,又说了道:“嫁妆的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她是咱们的女儿,嫁的又是玄玉,婚礼不能办得寒酸。”
长孙皇后有些为难:“我自然不想委屈丽质,可朝廷的规矩摆在那里。”
“况且玄玉的性格你也知道,他未必愿意大肆操办。”
李世民又沉默了,想到理藩律那条赏赐标准,嘴角抽了抽。
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可恶啊。”
最终,李世民采纳了魏征的三条标准。
鸿胪寺第一时间,将这个标准告诉了各国使节。
使节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大部分都没说什么,少数认为太苛刻。
麴文泰,就是最不舒服的那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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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这天,天还没大亮,朱雀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禁军。
路面上洒了清水,灰砖地面泛着湿润的光。
约莫卯时三刻,鸿胪寺的官吏,开始引导各国使节团,按顺序列队入场。
草原实力最强,来的使节最多。
东突厥、薛延陀、拔野古、回纥、同罗、仆固……光是有名有姓的部落就超过了三十个。
他们自然走在队伍最前列。
辽东方向的使节团,居其次。
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打头,后面跟着靺鞨、契丹、奚等二十余个部族的使节。
中南半岛的使节团,走在最后面。
扶南、林邑、真腊、骠国,一共十七个国家和部落。
穿着各自特色的礼服,颜色花花绿绿。
最让人意外的是西域方向。
高昌国主麴文泰亲自带队,穿着一身金线刺绣的大袍,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跟着疏勒、龟兹、于阗、焉耆四个小国的使节。
高昌王的仪仗格外显眼,四名侍从举着金顶华盖。
两名侍从捧着进贡的礼单,一路走过朱雀大街,引来最多的议论声。
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礼服,转头跟旁边人说:
“那是高昌王!西域的国主!”
“以前可从来没见西域的国主,亲自来过!”
“大唐灭了突厥,西域那边肯定坐不住了。”
“听说高昌王父亲那一辈,朝觐过隋炀帝,也是大老远跑来朝贡的。”
“不一样,隋炀帝那会儿,是花大价钱让人来的,这回人家是自己来的。”
麴文泰在大兴殿台阶下停住脚步,整了整衣冠,跟着鸿胪寺官吏,迈步走入大殿。
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殿门一直排到御阶之下。
衣冠鲜明,肃然如林。
各国使节依次叩拜献礼,高句丽使节献上了一对白鹰,一卷高丽纸写就的国书。
还有其他诸如高丽参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