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过程，与往年没有太大区别。
出了长安城，在渭水码头乘船东行。
水路比陆路平稳许多，唯一的麻烦，依然是中流砥柱那一段。
船行至陕州境内，河道骤然收窄。
两岸石壁对峙，水流急湍如沸。
陈玄玉照例在渡口下了船，换乘马车绕行十余里，到对岸重新登船。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走，特意在中流砥柱附近停了半日，到东西两侧的粮仓看了看。
集津仓在东岸，紧挨着渡口，占地约莫三十亩，四周筑了高墙。
粮仓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冻成冰凌的雪水。
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十辆运粮车，正从仓门进进出出。
车夫们裹着厚棉袄，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水汽，转瞬消散。
车轴上裹了防冻的油布，车轮碾过压实的土路，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
陈玄玉站在仓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注意到，粮仓门口的登记台前，坐着两个书吏。
一个翻着账册，一个执笔在记录。
每辆运粮车进去的时候，都要报一遍数量，出来的时候再报一遍。
两相对照，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仓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戟的兵卒。
身板挺直，目光锐利，盯着每一辆进出仓门的车。
西岸的盐仓格局大致相同，只是规模稍小一些。
连接两座粮仓的运粮道上，车辆络绎不绝。
一眼望去，像一条蜿蜒移动的长龙。
数千名工人日夜轮班，将东侧粮仓里的粮食，一车一车地转运到西侧仓库。
再从那里装船运往关中。
朝廷整个西北的粮草供给，都靠着这两座粮仓和这条运粮道来维系。
为了确保安全，朝廷在这里驻扎了，两个营的精锐士卒。
营地设在粮仓东侧的一块高地上，营墙用夯土筑成，外面挖了一圈壕沟。
陈玄玉远远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在粮仓停留太久，只在渡口旁吃了碗热汤面，便重新登船继续东行。
船只一路东行，过了郑州地界之后河面宽阔了些。
腊月二十五这天，船行至伊洛水交汇处。
陈玄玉远远看到，岸边站着几排人。
一色的青色棉袍，打头的那个人身形高大。
腰间束着革带，身后跟着几个文吏模样的人。
窦璡。
陈玄玉心里叹了口气。
冬季是老人的一道坎，很多人都熬不过去。
屈突通也不例外，终是没能熬过去年的寒冬。
在任上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二岁。
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高寿了。
陈玄玉还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
窦璡就是接替他职务的人，目前负责洛阳军政事务。
即便离过年只剩下两三日时间，陈玄玉也得过来见一见。
船靠岸的时候，窦璡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精神头很好，拱手时声音洪亮：
“真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玄玉是王爵，他自称下官也是合适的。
陈玄玉还了一礼：“窦都督客气了。”
“本该去府上拜访，只是年关将至，急着赶路回家，没来得及知会一声。”
“倒是让都督亲自来迎，实在过意不去。”
“真人这是哪里的话。”窦璡笑着说：
“真人难得回洛阳，若是不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传出去人家还说我不懂礼数。”
“左右不过耽误半天功夫，真人赏光进城歇一歇，用顿便饭再走也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玄玉也不好推辞。
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窦都督了。”
窦璡备了马车，陈玄玉上了车，一行人沿着官道往洛阳城驶去。
路上窦璡坐在车里，陪陈玄玉说话。
语气热络却不过分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问了一些长安朝堂的近况，又讲了讲洛阳这一年来，治安和漕运状况。
话题始终没有往敏感的方向带。
陈玄玉一面应着，一面在心里暗暗琢磨这个窦璡。
窦璡是李世民的亲戚，论辈分算是母族那边的远亲。
本家在将作监经营多年，与阎立德家族，在百工营造上平分秋色。
李世民派他来接替屈突通，担任洛阳都督。
屈突通在洛阳镇守多年，资历深、威望高，洛阳官场上下都服他。
他病逝之后，洛阳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来接手。
窦璡能力不差，又是皇亲，派过来名正言顺。
然而，陈玄玉却知道，他之所以能接屈突通的班，是他懂营造。
简单说就是，李世民想要修缮洛阳宫。
正好窦璡懂营造，完美。
所以，他真正的任务，是修缮洛阳宫。
马车穿过洛阳城门的时候，陈玄玉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城中街面非常整洁，沿街的店铺门板大多开着，往来行人脚步从容。
远处能看到，几处正在修缮的殿宇屋顶。
在蓝白色的天空下，露出飞檐翘角的轮廓。
窦璡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道：
“那便是乾阳殿旧址。”
“真人若有兴致，用过饭之后下官陪真人去看一看。”
陈玄玉放下车帘，没有拒绝：“也好。”
午膳设在都督府后衙，菜式不算奢靡，但也不算差。
窦璡知道陈玄玉不饮酒，便让人上了热茶。
从这一顿饭，可以看出窦璡是下了心思的。
总之就是一句话，恭敬但不巴结。
距离拿捏的恰到好处。
陈玄玉心中赞叹，不愧是老牌贵族。
一言一行都有讲究。
饭毕，窦璡亲自陪着陈玄玉，去看了洛阳宫的修缮工地。
洛阳宫是隋炀帝时期营建的，规模与长安大兴宫相仿，占地极广。
说起来，陈玄玉也很是无语。
武德四年，李世民打下洛阳。
为了向天下人表示，自己不是耽于享乐之辈。
就下令，将隋炀帝修建的洛阳宫，较为奢华的部分给拆毁了。
其中乾阳殿最为奢华，更是被一把火烧了。
当时陈玄玉也没想那么多，拆就拆了吧。
当时大唐也确实需要一场作秀，告诉天下人，他们志在一统天下。
然后……数年后的今天，李世民决定修缮洛阳宫。
他有这个想法，并不奇怪。
经济重心向东南转移，已经是大势所趋。
关中封闭的交通，已经无法满足当前的政治需求。
虽然初唐时期的人，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但在实际生活工作当中，他们已经感受到不便。
洛阳的安全性不如长安，可区位优势，以及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
更有利于掌控全局。
这就是李世民修缮洛阳宫的真实原因。
这本来还没什么。
洛阳的地位一直很特殊，把这里修缮好作为陪都，是很正常的。
可是，和几年前他拆毁洛阳宫的事情联系起来，就显得特别抽象了。
陈玄玉也相当无语。
还是史书读的不够透彻，他压根就不记得，原本历史上洛阳宫重建的事儿。
所以，李世民拆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单纯觉得有点可惜。
但不论事情有多抽象，完善洛阳宫都是政治需求。
对此朝野倒也没有多少人反对，大家只是不希望修建的太奢靡。
而这个任务，就落在了窦璡的头上。
站在乾阳殿旧址前看过去，视野开阔得像是能装下半座城。
修缮工程已经动工大半年了，主殿的框架已经立了起来。
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楠木，粗得合抱不过来。
梁枋上雕着繁复的纹样，有些已经上好了漆。
朱红底色配着金线描边，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陈玄玉沿着工地外围走了一圈，越走眉头越是拧得紧。
当初李世民提议，要修缮洛阳宫。
一方面是政治需求，一方面正好以工代赈。
群臣的意见是，修可以，但要简约。
李世民给窦璡下的命令，也是简约，节俭。
然而眼前的一切，和简约完全不沾边。
奢华，太奢华了。
各种名贵木料和石料，各种雕梁画栋……
显然，窦璡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问题在于，若风调雨顺国朝富足，也就罢了。
这三年大唐连续遭灾，你还这么搞。
有点不合时宜了。
陈玄玉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
抬头看着面前那根，已经立起来的楠木廊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窦璡说了一句：
“窦都督，这木料不便宜吧？”
窦璡面色不改：“用的是隋炀帝时期，存下的旧料。”
“这些年一直封存在库房里，运过来就能直接用，省了沿途采买运输的周折。”
这个解释挑不出毛病。
隋炀帝营建洛阳宫时，确实在全国各地，采购了大量名贵木料。
有些还来不及用上，隋朝就亡了。
更何况，历朝历代都会储存大量名贵建材。
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后来被李唐接收，一直封存在仓库里。
用旧料来修缮旧殿，既省了钱粮，又不必惊动地方。
从账面上看确实说得过去。
可问题在于，太奢华了。
至少不应在，连续三年天灾的情况下，搞这种奢侈工程。
即便打着以工代赈的名义，也显得不合时宜。
但窦璡不是他的下属，两人关系也只是一般。
所以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能物尽其用，也是好事。”
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想和窦璡虚与委蛇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告辞离开。
窦璡似乎也早有预料，并没有奇怪，也没有生气。
只是很礼貌的将陈玄玉送出城外。
看着陈玄玉的车队消失，他才调转马头往城里走。
他的幕僚跟在旁边，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郎主，昨日真人在乾阳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会弹劾您吧？”
窦璡摇了摇头：“不会。”
幕僚有些不解：“郎主为何这般笃定？”
窦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洛阳宫修成什么样子，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眼神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恍然。
皇帝知道却不阻止，那就是默许。
既然皇帝默许了，窦璡不过是替皇帝办事的人。
真正想要修成这个样子的，是坐在长安御案后面的那一位。
窦璡说道：“以真人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这些。”
“既然知道了，他就不会多此一举的。”
幕僚点了点头，又问：“那金仙观那边……郎主准备如何安排？”
窦璡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一切照旧，万万不能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