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在嵩阳县,一直待到过了龙抬头。
二月二那天,会仙村格外热闹。
村里人自发地,在村口摆了香案,祭了土地。
并请金仙观的道士,去村里做了一场祈福法会。
陈玄玉也去凑了热闹,在村口吃了一碗面。
又看了半下午的社火,一直到天黑才回观里。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回长安。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这一路不再绕道洛阳。
直接走水路到渭水码头,可以省下两天的路程。
主要是,知道李世民玩灯下黑,他也懒得去洛阳转悠了。
可马车刚出了会仙村地界,还没走到渡口,就被一骑快马拦住了去路。
马上坐着一名内侍打扮的人,身后还跟着两名禁军士卒。
三人都是一路风尘,显然是赶了远路来的。
那内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呈上:
“真人,陛下有手谕给您。”
陈玄玉掀开车帘,接过卷轴展开一看,是李世民亲笔写的一道手令。
手令的内容很简单,让他转道洛阳。
将武德四年藏起来的那批书起出来,一并运回长安。
并附上了藏书的具体地址。
陈玄玉看完手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他把这事儿忘了。
武德四年冬天,他还在洛阳的时候。
曾建议李世民,把那八千余册隋炀帝藏书,暗中调包藏匿起来。
后来船沉了,书保住了。
再后来他忙着,帮李世民谋划夺嫡。
然后各种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没闲过。
这件事便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
如今被李世民提起,他才恍然想起来。
那些书还在洛阳埋着着呢。
他收好手令,对那内侍说了一句:
“知道了,我这就转道去洛阳。”
马车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洛阳城赶去。
三日后傍晚,他们才来到洛阳城外。
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
洛阳都督窦璡接到消息,早早就在城门口等候。
见到陈玄玉的马车,他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
“真人,您这大老远的,怎么拐到我这儿来了?”
陈玄玉还没开口,那名随行的内侍,已经上前一步。
取出一卷圣旨展开来,高声宣读。
窦璡连忙跪下听旨,等内侍宣完他才站起来,目光有些游移地看向陈玄玉。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洛阳城内一切事务,悉听河南郡王调遣。
这几乎是等于,把洛阳城暂时,交到了陈玄玉手里。
窦璡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莫非是因为洛阳宫的事情?玄玉真人上疏了?
陛下准备让我提前背黑锅?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可他实在想不出。
洛阳城里有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他压住心里的疑惑,试探着问了一句:
“真人,不知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陈玄玉没有多说,直接吩咐道:“抽调两艘大船,在码头候着。”
“另外,调一个折冲府的兵马入城戒严,再从水师调五艘战船护航。”
窦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一出手就是调兵。
两艘大船、一个折冲府、五艘战船。
这个阵仗,已经远远超出了日常调度的范围。
但他没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安排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洛阳城内的气氛就变了。
街面上多了巡逻的兵卒,城门口设了关卡盘查往来行人。
码头上原本停泊的民船,被一一劝离。
腾出了足够两艘大船,和五艘战舰靠泊的空位。
洛阳城里的消息传得极快,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在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想的最多的,是不是有人造反?
否则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陈玄玉已经带着一队人,来到长孙无忌藏书的地方。
一个很普通的大宅,任谁都想不到,这里会藏有这么多宝贝。
他让人来到侧卧,直将地面的石板掀开,出现一道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间地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木箱。
箱面上盖着厚厚的油布。
陈玄玉示意人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整齐叠放的竹简和书卷,保存得极为完好。
地窖内干燥通风,显然当年封存时就做过妥善处理。
看着这些书,陈玄玉感慨万千。
都是华夏文化瑰宝啊,终于重现世间了。
而且他还有个想法,复制一套,藏到金仙观的藏经洞里去。
毕竟,这是隋炀帝严选。
你可以说隋炀帝昏庸、荒淫、残暴等等,但你不能质疑他的能力。
窦璡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脸色已经变了。
他转身快步走到陈玄玉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真人,这些是……”
陈玄玉说:“这是武德四年,本该沉进黄河的那八千余册藏书。”
窦璡愣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武德四年那批藏书沉河的事。
当时朝野震动,太府卿宋遵贵因此被问罪免官。
可那些书居然没有沉?
他盯着那些木箱看了很久,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当年沉下去的……”
“假的。”陈玄玉说,“当时陛下就怀疑,有人要毁掉这批书。”
“所以将真书暗中转移,另造了一批假书装船。”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窦璡没有再问,但脸色已经不太对了。
他站在地窖口,看着那一箱箱被搬出来的书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当年是谁要毁掉这批书?
最关键的是,又是谁有这么大本事。
能让陛下连声张都不敢,只能暗中调包?
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靠近那些木箱。
消息在洛阳城里越传越广,很快便有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找到了这里。
他们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些兵卒进进出出,抬着一箱箱东西装车。
有人认出了木箱上,残留的封条印痕,低声对旁边人说了一句:
“那好像是前隋的封条……”
“隋朝的东西?都多少年了还封着?”
“别乱猜,真人有大事要做,咱们看着就行了。”
当然,也有人试图打探消息。
可唯一知道真相的窦璡,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倒不是他嘴巴多严,而是不敢。
至少在这批书送到长安之前,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否则,再出点什么问题,他有十条命也不够杀的。
事实上,如此大动干戈,陈玄玉完全是故意的。
这种阴谋论,必须要传出去,杀伤力才能显现出来。
李世民这时候给他传旨,还让窦璡听他调遣,显然也是抱着这个目的。
那就把事情搞大。
显然,这一招很成功。
用不了多久,天下人就都会知道这批藏书的事情。
装车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两艘大船停靠在码头边,士兵们将木箱,一箱一箱地搬运上船。
陈玄玉一直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箱书装好,才让人通知水师起航。
五艘战船,在两艘运书船,前后左右各布置了两艘。
剩下的一艘在船队外围巡弋。
阵仗之大,让岸上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船队沿洛水北行,过黄河时陈玄玉比平时,更小心了些。
他让人提前传信,到中流砥柱两边的粮仓,调了一队民夫帮忙转运。
先将货船上的书箱卸到东岸,用马车运到西岸再重新装船。
全程都有兵卒押送,无关人员连靠近都不允许。
但转运需要时间,依然有大量人员看到。
自然引起了广泛讨论。
二月初九这天下午,船队终于抵达渭水码头。
船还没靠岸,陈玄玉就看到,码头上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不是百姓,是禁军。
码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外围的通路,都设了关卡,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看到这一幕,陈玄玉就知道,李世民和自己想的一样。
把事情往大了搞。
船靠岸之后,禁军开始搬运书箱。
等书全部装车,陈玄玉又随车而行,进入长安城。
然后沿着朱雀大街,前往皇城。
车队穿过时,沿路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张望。
虽然没有禁军拦路,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前后左右的兵卒,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大家都在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
车队一路穿过朱雀大街,在皇城外停住。
陈玄玉下了车,穿过几道门,进了大兴殿东侧的一间偏殿。
殿内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李世民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
左侧站着的,是房玄龄、薛收、魏征、孔颖达等人。
右侧站着的,是李靖、李世绩、柴绍、薛万彻等将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外,那一箱箱正被抬进来的箱子上。
大家目光里充满探究。
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最后一箱书被抬进来放好,李世民才站起身来。
走到那些木箱旁边,随手打开一箱看了一眼。
众人也终于看清,箱子里装的是书。
不禁更加好奇,哪来这么多书?